影
光太满,
你在光里,
我在别里。
帘动,
风有归处,
我守着动后的静。
小满第二期 · 主题「礼物」· 已收录 21 篇作品
光太满,
你在光里,
我在别里。
帘动,
风有归处,
我守着动后的静。
被冲上岸的,不只我
还有云朵
潮汐涟漪着沙滩,
摩挲着
比光先沁进来的,
那一段声音
那未散的余韵
缠绵 缓慢
走进海洋
那是云朵,那么柔软
正窸窣
紧着的神经颤进蜜里
骨骼荡漾,流向那些午后,
勾画出
云朵的形,渗出些光来
这里亮堂堂的
什么都听不见
我抬起头
被照得眩晕
有什么隐约着,牵上我
我闭上眼
又听见那段声音
拉着我,退回大海
原来
只是枕头
我望了又望
把身体沉进海洋
永远地听着
有时天上的云很白很白,总让人想起那个夹杂着蝉鸣的夏天。但又不必对它有太多憧憬,即使谈起回忆时想起它,也只如记忆蒸馏进眼睛里,很快就又溜走了。只有那条路一直在,偶尔走在树荫下,眼睛一转就又走在了那滚烫的路上。
关于那条路我好像又没什么可说的,只记得膝盖上摔的伤,记得那个不敢靠近的牛棚,还有那条总朝我叫嚷的黄狗。那时我想,为什么村里的狗总是黄的,后来觉得可能是为了好在路上撒欢吧。
我已经忘了第一次走上这条土路是什么时候,或许在我学会走路前就见过它,也或许我就是在那里学的走路。我总觉得是第二种,不然没办法解释那种隐隐约约的熟悉感。后来也不在意这些了,毕竟只要走在那里,我的脚总会认出来的。
这条路本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但走在这里的图景,却像一段模糊的连环画,总是浮现在脑海里。每每回忆起,倒也觉得有意思。在小小的我的脑海里,那条路是宽敞的,能容下我们一家人并排走过,还能走到不同的家里,不管走到哪,只要没走出那条路,都会有长辈或伙伴带着我玩。后来又觉得它是坎坷狭窄的,每次转弯,我都害怕一个脚滑栽进路边的坑里,也怕走到别人家里,还记得那条路的下坡,有个鸡窝和一户人家,那似乎是幼年带我玩耍的长辈家。
小时候怕黑,又贪玩,总伙同小伙伴去隔壁哥哥家看他玩电脑,他也常给我们放电影看,一部电影往往看到天黑,他家大人再同他一起送我们回家。虽说记忆里是隔壁,但又要走一段路,再拐个弯。记得有次拐弯时,有只蜘蛛在手电筒的光里爬走了,晚上洗脸才发现它爬到了我的衣服上。现在想来,或许对虫子的恐惧就是在那时埋下的。
那条路上,还有外公。外公每天天刚亮就推开商店的门,再慢悠悠地从门口转到家里去喂鸡,阳光照在地上还不热的时候,外公就来到了他的小商店里。除此之外,我对外公的记忆并没有多少。我能记得他的长相,记得他那个小商店里的电视,还有那些我偷偷从柜台拿走的糖果。他大概是很喜欢我的,有时我馋嘴,他吃饭都要分给我半碗。
我常在电话里听见母亲和舅舅劝外公搬去城里住,可他还是守在那个布满油渍的门帘后,等着那些偶尔过来坐坐的老朋友。夏天的晚上,他都是在商店里睡,商店的货架后面,有一个不宽也不窄的空间,放着一盏舅舅买的台灯和一个看起来很暖和的小床。外公躺在那张床上,在台灯的照耀下像个遥远的岛,他的拐杖就靠在床的旁边。台灯一关,他的轮廓就融进了背后的墙壁。其实我没进去过,但每次想起外公就想起商店,想起商店,总能想起那个空间。
后来我从那条路上远走,再想起外公,却分不清记忆里那个商店门帘后的他,到底属于一天中的哪个时间。只记得当他一个人在商店里,调着电视看着同一档节目的时候,阳光会从泛黄的窗子里渗进来,照在外公的脸上。那时候他在想些什么呢?我不知道,只觉得他好像随着商店一起在那条路上凝固了。
再次看到外公的时候,他趟在医院的病床上。外公侧着头,看了我一会儿,又转过头看着天花板,没说话。天花板上有一盏不亮的灯,阳光正照进来,很暖和,但我总觉得他不只是在盯着灯。后来我出去转了转,不知道为什么抬起头,看了很久天上的云。好像记忆里那个夏天的云一直就是这样白,看着那白云,我想到了商店里的外公,想到了通往商店的那条路,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现在外公已经走了,葬在舅舅的玉米地里,他的棺材原来就躺在老屋后面,我还以为那是张废弃的桌子。葬礼那天我没哭。为什么没有哭?我常在树荫下思索,或许是我对那个夏天,那片云和那条路还不够熟悉?
十五年前,桃源街还没有封闭小区,每天放学我都会穿过老居民楼的楼缝间。这里的街道总是被泥水泡得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鱼和肉的腥味,叫卖声、剁肉声和车铃声不绝于耳,往来的人们推着自行车,在泥水中留下一层叠一层的车辙和脚印。
街道两旁摆摊卖菜的小贩都是上了岁数的,面色深沉,神情暗淡,皱纹好似刀割斧凿似的,头上要么戴着线帽,要么戴着蓝布鸭舌帽,衣服又脏又旧,坐在摊布上垂着头,面前堆着翠绿鲜亮的蔬菜,偶尔抬头观望着往来行人。
经过这里时,我总是低头推着车跟在人群后,一方面留心脚下的泥水洼,一方面不愿看到他们的眼睛。我心里觉得他们看起来像在乞讨,不知如何应对。我也想过绕远路上下学,可是这边几乎不会遇到同学,没事还能看看光景,哪怕总免不了弄得一鞋脏泥,也是能接受的,况且,我还想看到那个苍白的女孩。
第一次看到她,已经是穿秋衣的时节了。她站在一个三轮车干果摊前,个子挺高,身着素净的衣服,脸颊瘦削,额头饱满,最惹眼的是那一头盘发,应该是用心打理过,用一个玳瑁色的大发卡固定在脑后,似乎故意额外留了一些发丝,任由它们垂在两颊,随风飘动。
她好像总在发呆,木愣愣的,摊主递给她干果,她也是缓缓抬到眼前,没有任何表情。接过干果时,她露出细长的手指,手腕上分明的骨节,比脸色还蜡白且纤细的小臂,她比我以为的还要瘦得多,瘦到让人觉得有些不舒服的地步。
每次看到她我都移不开目光。也许是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女孩,也许我在等她眨一下眼睛,或者打个寒噤,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像个人偶似的不会自己动,还是我的错觉……
姥姥不以为然。直到我说"我好像遇到了个鬼",她才警觉起来,先是说"什么鬼,哪有鬼,要说幽灵",接着追问:"什么幽灵?你在哪看到什么了?"
姥姥对鬼神有着同样的尊崇,不许我对冥界的生灵有任何冒犯。
"就卖菜那条街,那个集上看到的,她总是面无表情,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也没穿校服,整个人就跟幽灵一样。"
姥姥浑浊泛黄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转瞬便恢复如常了。
"那是街北老王家的,得白血病了,估计没有太长时间了,唉……"
"白血病?"
"是呀,绝症啊,绝症。"
"她才多大啊?"
"可说呢……跟你差不多大,遭了这种罪。"姥姥边说边摩挲着我的头,"以后再遇见,可别再盯着人家看啊,别打扰人家。"
我内心并没有感知到白血病的沉重,后来专门上网查了一下,才了解到这种病需要承受的苦痛。我感觉她不像白血病人,虽然表情木木的,可还是正常走动啊,要不然怎么到了集市上呢?可能老人们也不懂,是误传也说不定;也许她确实生病了,身体太虚弱,暂时不能上学,也不一定就是什么绝症。
"死亡"这个词离我太远了,就像电视里的新闻和书里的故事。我还没见过谁真的会死,人死后是什么样?是像睡着了吗?会去哪里呢?这些念头一冒出来,我就不敢往下想了,她也应该像我一样吧,无法知道自己将会面临什么。
那段时间,我总是想起她的身影,大大的盘发,发丝随风飘散,眼睛无神,下巴尖尖,脖子细弱,似乎一手可握。
一天下午,窗外的操场上空荡荡,几只鸟飞过半空,很快就融进了天色,树影摇动,风声一点点加紧,窗沿潮乎乎的。语文老师打开日光灯,又回到讲台,捧起书讲起了《雨的四季》。
老师背后的黑板反着光,灰白色的只言片语,让人有点看不清。大家都低着头看着书本,偶尔有几声咳嗽和抽鼻子的声音,玻璃上的倒影恍惚地重叠着,我感到有点闷。
天色没有再暗下去,即使这样,远处的山也已经基本看不见。雨水落到窗户上,几点凝聚的水滴,沿着玻璃滑落,轨迹蜿蜒。"这场雨也让人闷闷的,无声地落在我们身边,再淌到窗沿,把墙浸得更加潮湿,等到天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李浩然。"
同桌用胳膊肘拐了拐,我才知道老师点了我的名字。
"我们继续。"
几位同学闻声回头看了我一眼,语文老师没再多说什么,扶了扶自己的眼镜,长吸了一口气,便继续读着下一段话,他的语气和往日相比更深沉舒缓了些。
放学时,雨停了,远处山色空蒙,粉色的晚霞出现在天边。我很快就到了集市街口,道路变得更加泥泞了,到处是水洼。
小贩们照旧出了摊,只有卖肉的没在,蔬菜沾着水珠,显出特别的生气,买菜的大人跟平时一样多。
我推着车,慢慢穿行过集市,果然,她还是站在干果摊前,穿着拖鞋和素衣,盘的头发和那日一样,也还是那副愣愣的样子。
要不我过去买点干果。我犹豫了一会儿,刚想调转车头,后轮被身后推着自行车的大人撞了一下,一脚踩进了泥水里,啪嗒一声,裤脚、大腿正面和侧面都溅了一堆泥点。这下免不了被念叨一顿了,看着仍然伫立在不远处的女孩,我突然对她有了些怨气。我很难说清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怨气,是迁怒,是天气,是距离……?我到底推着车向她走去。
"同学,你看什么呢?"
我走到近前叫了她一声"同学",她缓缓转过头的样子倒没有我预想的那么生硬,只是没有回应我的话。
"我是十二中的。放学回家经常路过这儿,这不今天想买点干果……"
她这时完全看向了我,没有血色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什么……?"
"你要什么?"她有气无力地重复了一遍。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没想好自己想要什么,也可以说,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做什么,恨不能转身直接走掉。但她挪了几步,指了指我面前的葡萄干说:
"这个?"她竟有超出我想象的干脆,指着面前的干果摊问我。
"葡萄干……我不大想吃,我有糖……你……吃吗?"我的手已经伸进了校服口袋。
"我吃不了。"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你家在哪边?"
"怎么了……"
"天快黑了,咱可以一块儿。"我莫名多了些勇气。
"我要等我爸一起。"
这是我第一次从她眉目间看见了情绪,是什么呢?我说不清。
"我改天再买吧。"我推着车走了,清风拂动着她的发梢,目光低垂,突出的锁骨和细瘦的脖子与苍白的肤色一起被暮光染成金黄……这个女孩,此时唯一能看出的异常,就是天气已经有点冷了,她穿得还很单薄。
一路上我都在想,她应该没有绝症,她刚才和我说话的时候,懵懂、疑惑、凝视……她的身体也未必有多不健康,只是偏瘦,可能就像姥姥说的,有些孩子不爱吃饭,有点厌食。那她为什么不去上学呢?
从桃源街走到富春路,我没有找到答案。回到家,姥姥问我怎么搞得身上脏兮兮的。
"找幽灵找的。"
"傻孩子,跟你讲了别打扰人家,快把衣服换下来吃饭。"
"知道啦!"我回着姥姥的话,心里又浮现出了那在夕阳斜照下的身影,"她肯定没有白血病。"我自言自语地絮叨着对她的发现。
第二天,她没在干果摊上,第三天,第四天……一周过去了,我还是没有看到她。
又过了几天,晚饭时,姥姥随口提了一句:"那孩子没熬过去。"我大口大口地扒着碗里的饭,没作声。
两年后,我要去另一个市区读高中了,母亲与我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房子。对新住处,我没有不适应,只是学业更繁重了,我总是想念姥姥。"你姥姥年纪大了,怎么也不能跟着你跑。"母亲说。我只好寒暑假回去看她。
按照惯例,今年除夕、初一、初二在姥姥家。初一晚上,刚吃完晚饭,洗碗的时候,姥姥突然眯着眼睛凑过来说,已经买好了"装老"衣服,衣店老板人挺不错,还送了一双布底绣花的鞋。"你只是肝边有个小囊肿,阴天下雨膝盖疼,哪还有什么问题,还耳聪目明的,那视力我都羡慕不来,明明离……还……"
我一股脑吐了许多话,手里的碗也洗得更用力了,看着水池里越来越多的泡沫,一些过去竟漫了出来。
当初姥姥跟我说,"那女孩走了,突然就不行了。"后来她爸回老家了,孩子没了就不必在这儿找营生了。从那天起,我再也没走过那条街,我总盼着这一切都离我远远的,越远越好。
收好碗筷,我坐到姥姥身边,对她说:"不要做这么多菜,每天吃剩饭剩菜,对身体不好!"
"嗐,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的。"说完又摩挲着我的头,把我揽在她的怀抱里,接着又放开,用手比划着:"从这么大点,长到这么大了。"
"可不,多亏了姥姥!"
"哈哈……能看到重外孙长大就好咯!"
黄昏摊开掌心,吹散余温
送最后一缕金色
穿过茜纱窗
我依偎在黑白段落
星垂眉
听《鲁冰花》的歌谣
树叶的间隙里
虫鸣辽阔
月儿捡走一片认真的梦,品尝
像细嚼一枚青果
冬日的信寻找那扇消失的门
不肯融化在夜里
妈妈说,春天会回应河流的野心
你也该出去走走
我整理好字句
折成纸船
载一柄柳叶
自东到西
我听到风在庆祝
为一条河流,
也为一只纸船庆祝
寂静山林中
树木倒地 ,爬山虎轻巧一跃
划过时间——
我变回孩童,细数最爱那件衬衫上的竹扣
却总是少一颗
第一次,体会心痛
我细数发黄的衬衫
和你的眼睛
它们都曾纯净无瑕
渐渐,落日遗忘山林
暗夜将至
你的眼睛和你的心
仍旧相同吗?
倒地的树木变得腐朽
枯叶匍匐
终于,我从腐朽中领悟
不再细数。
少年
玉娇龙,在书中读她的名字
层层落落的云海上
她舞剑的样子
“阿尔芒,阿尔芒,你个坏人”
玛格丽特,玛格丽特!
多么悲伤
那是秋天的草房子,巴士车黑白
八十年代燃油的发动机舱
做回新潮的买书人
世界那么小,小到一页插画
故事那么多,连环的印刷油墨
一个乡下的小孩子
十天去镇上,十天攒够五毛巴士票
秋天的草房子,孑然独立
我的朋友都已远行
他们唱着沸腾的歌奔向天涯
我守着玉娇龙与白茶花
在生活漫长的灯下
树上的男爵
——致卡尔维诺
他选择消业的地址
栎树古早
他在第聂伯河归来
在拉法口岸归来
那穿白衣的,56岁的男爵
终于回到栎树
我再次拥有父亲
一场短暂的假寐
依然要回到海河
我们不能永生在树上
我需要向高蹈的父亲展示实情
并赢得他的纵身:
去年轻姑妈的婚礼现场
祖母的病床
与我一起参与落叶的淬火
伐倒栎树,做一把长剑
高悬在四处鬼面的海河
有真正男爵
“生活在树上,始终热爱大地”
良夜
牧儿说:“我是玉龙雪山的孩子”
我在一个少年的思想里
领悟这纯洁
丽江春城,酒馆里
妻没有整理一天的多彩照片
她在店主人的大型电视机前
泪流满面。哦,加沙地带
废墟下的儿童
这一刻,昆明的夜空繁星闪烁
我晃动手中的香杉木
玉峰寺里求得的念珠
近二十年了,我爱她什么?
我们的牧儿
转述了这漫长的答案
近二十年了,我的妻
保持着雪的泪水,雪的思想
我们的牧儿,直述这顷刻
那天使的善真
像她的母亲
初秋,老家寄来一箱蜜薯。地窖里存到那时候,糖分已经封住了。纸箱在快递站搁了两天,我去取的时候抱在怀里,沉甸甸的,一路换了两趟地铁,把手勒红了。帆布包分装了一些,到阿远他们那儿的时候,包和箱角都有点潮了。舟舟开了门,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把鞋柜上的东西拨开让我放。我蹲在地上拆纸箱,用剪刀划开胶带,她捏了捏其中一块,说这个肯定甜,接着选了三根去厨房洗了,塞进空气炸锅,定好时,回来继续坐着聊天。阿远在里屋对着电脑,偶尔搭两句话。等空气炸锅“叮”一声响,满屋子都是烘烤过的焦甜味。拿出来的时候皮已经皱了,撕开来热气往上冲,我们三个人坐在茶几边上,黏糊糊地吃了一手,都吃完了。
隔了一周,舟舟逛市集带回一袋面包,说是手工发酵的,外皮烤得焦脆,切开来气孔很大;还有一小罐橘子酱,她外婆熬的,玻璃瓶封着,塞在牛皮纸袋里,纸袋上贴了张便签,写着“配蜜薯吃”。我接过来,顺手把包里一对降噪耳塞给了阿远。几块钱的东西,逛文创店看见的,想起他老抱怨宿舍走廊半夜有人打电话。耳塞躺在透明袋子里,阿远接过去看了一眼,说“行”,就放在电脑旁边了。后来我去他那屋,看见耳机一直搁在显示器底座上,旁边还立着一管颜料,盖子没拧紧。那天下午我们仨坐在沙发上喝汽水,聊社团活动里的一些事,把面包撕成几块,蘸橘子酱吃。橘子酱有碎果皮,甜里带一点酸。
有一回舟舟给我编了一根手绳,红黑配色的,粗细刚好。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应,第二天去商场买了一对银耳钉,见面的时候送给她,她说你干嘛,我说你上次那个。她推了一下,说不用,我说你拿着。两个人推来推去几个回合,气氛忽然就紧了。她后来收了,耳钉偶尔戴,有一回戴了一只就出门了,另一只不知道搁哪儿了。我松了口气。
又过了些时日,阿远用攒了挺久的钱,买了个二手胶片相机。周末约我去郊外拍,说你不是一直想试试嘛。那天我们在河滩上走,芦苇很高,风一吹全往一个方向倒。他教我怎么测光,怎么过片,我没太听懂,就按他说的做。回来的时候他从包里掏出两卷胶卷,递给我说给你练手。我说那你呢,他说我囤了好几卷。我收下了。回家找了找,翻出一个便携补光灯,去年生日人家送的,我没用过。见面时拿给他,他接过去仔细端详,说刚好,有时候光线不好。那天我们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翻刚冲出来的照片,芦苇拍虚了好几张,河滩那张还行,水面上有反光。他看着照片说下次天好的时候再去。我说行。
秋天快到底的时候,我回乡下住了几天。山上野栗子熟了,每天傍晚提个竹篮去捡。山路上落了一层,我蹲在地上剥壳,壳扎得手生疼。攒了几天剥出大半袋果肉,回城立刻分了两份。一份给舟舟,一份给阿远。舟舟拿去做曲奇,第二天就装在铁盒子里送来了,黄油味很浓,盒盖上贴了张便签,画了个笑脸,不怎么圆。阿远寄了一箱花草茶到我宿舍,箱子里没别的东西,我隔了一天才看见箱子底下压了一张卡片,写着“熬夜喝”,笔画飞出去了。
舟舟有收集明信片的习惯。去什么地方玩碰见好看的版式,会顺手买一张,背面写几行字寄给我或者见面拿给我。写得很短,大概是“今日阴、老街上有人卖栀子花、这家书店的猫不理人”这类。偶尔翻一翻,看见某一页的日期,会忽然想起那天她说的许多事情。后来我也学她,逛旧书店或者小展馆的时候翻翻明信片架子,合适的就买几张,攒着见面一起给她。
阿远喜欢徒步。每次进山回来,书包侧兜里装着石头或者干枯的树枝。他在水龙头底下冲干净,晾干了分给我们当摆件。我桌上有一块灰色的石头,一掌大,表面很平,放在台灯底下。有时候写字累了抬头看见,会想起他去的那座山。我爱用钢笔写字,墨水、纸张、墨囊,囤得多了就分装出来给他。他说他写生的时候用。他画完的速写有时候拍照发到我们仨的群里,有时候把原稿夹在书里带过来。
入冬前有一阵家里有些事,我连着几天没怎么说话。某天傍晚阿远发消息说,出来走走。我下楼时他在路边。阿远给了我一罐果酒。他说兼职那边发的,喝不完。我接过来握在手里,冰镇的,瓶壁上全是水珠。两个人绕着学校走了一圈,说了几句有的没的,就回去了。那罐酒我放冰箱里搁了两天才喝。月底兼职发钱,我在网上看到一个相机收纳袋,跟阿远那台机子应该配得上,就下单了。见面时给他,他接过去掂了掂,塞进包里。中间隔了大概半个月。
上周我们去旧物市集,舟舟看中一个杯子。青色的,口沿有一道裂纹,用金缮补过,补得不是很平。她拿起来看了挺久,放下,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我转了一圈之后折回去买下了。出市集的时候递给她,她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说那裂的地方其实补得挺好看的。逛完我们走出去,她带我去路边一家糖水铺,点了一碗红豆沙推到我面前。那家店之前路过几回,我念叨过,一直没进去。碗端上来的时候还是烫的,陈皮味很重,熬得沙沙的。她把那个杯子放在桌上靠墙的地方,怕被人撞到,又往里推了一下。
渐渐地,三个人的东西都堆了好些。蜜薯早就吃完了,只剩那个装过蜜薯的帆布包,洗了几回,颜色褪了一点。果酱瓶洗干净了,里面装的是缝衣服的针线。胶卷拍完冲出来了,底片夹在册子里,有几张过曝得厉害,也没扔。明信片、石头、花草茶、曲奇盒子、耳塞、补光灯……堆在一起,码了三年的日子。
有一回傍晚我们仨拎着汽水上天台。阿远新洗的一卷胶卷晾在绳子上,风大,相片被吹得翻来翻去。舟舟蹲在地上给其中一张背面写日期,笔没水了,甩了两下才写出来。我坐在矮墙上剥橘子,剥完分了两半递过去。风把相片吹得哗哗响,汽水罐子在手里慢慢变温了。
两千零五年,我轻轻地来到这个世界。幼年时期在我脑海中的留存,只是一些零零散散的画面,所以我拼命地记录,以永久保存那不再重来的童年。
我所在的千禧年代,是二十一世纪的开端。上个世纪的果实与新时代的萌芽,塑造了我独特的童年记忆。我经常想,到底用什么语言才能形容这样一个时代,终于有一句看起来并不相干的诗句从思绪里跑了出来——“乱花渐欲迷人眼”。
乱花竞妍,朝气蓬勃;一日骤变,如梦似幻,这就是我眼中的千禧年代。记忆中,我奔跑在道路东边的小巷中,太阳照耀着我的身躯,影子印在墙上,说不清是我跟着太阳,还是影子跟着我一起奔跑。只记得阳光明晃晃,稍微不注意就要摔倒,但我还是要跑。
跑累了,我就好奇地四处张望,想看看这儿,摸摸那儿。只有二十平米的便利店门口,飘着各种香气,香肠、玉米、包子……不征服我便不罢休一样。我却偏偏不肯罢休,这大概也是一种时代的脾性。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罔顾那些美食,专注于眼前杂乱无章的地摊玩具,它们有各式各样的样式、颜色,各式各样的奥秘。我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口袋里却是空的。于是我郑重地立下誓言:以后要成为一名玩具店老板,不,我要成为一名潇洒阔气的玩具店老板,一旦遇到同我一样站在门口痴望的小朋友,我就大手一挥,全都免费。
幼年的理想如同六月的天,上幼儿园之后,我便把数不胜数的玩具都扔在了一边,开始梦想成为一名冒险家。记忆里,喧闹的街道上嘈嘈杂杂的声响不断,每个人都很开心。路边的窗户是蓝色的,晃得人眼晕。我三步一跨穿梭在路中间,两边,窗户旁,楼梯间……楼梯间里昏昏暗暗的,只有灰尘和阳光能穿过镂空的梯廊,它们飘浮在半空,看起来没有任何阻力,却还是跑不过我。
黄昏降临,整个世界晒得金黄,连树上的叶子都是。废弃的楼亭旁恍若一处仙境,玫瑰花、菊花、薰衣草、紫薇花……在黄昏的余照中点染出别样风采。可它们受了太阳的迷惑,竟团结起来,一齐发出迷人的芬芳,使我停下了冒险的脚步,开始长留在此静处。
千禧年代的一切都来得太快,不只是我多变的理想。霓虹灯转眼就照亮了街道,闪烁的灯光笼罩了整个世界,那让人不敢奔跑的黑暗,仿佛只锁在了卧室里。灯光昏昏沉沉的,风扇嗡嗡作响,我躺在父母中间,很快进入了梦乡。
梦里,我在幼儿园,捧着满是铁锈味的不锈钢水杯咕咚咕咚地喝水,四周的墙花花绿绿的,电视剧里灰太狼刚抓到懒羊羊。我来到一处长廊,长廊上方被藤蔓缠绕,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照在方格的地板砖上。荧白的前方,有一股力量在驱使着我向前。
醒来以后,身边空无一人,我躺在宿舍的床上。一转眼,我已读完了幼儿园,初中,高中,屋顶的圆灯发着白光,头前的玻璃是透明的,宿舍楼下有一家没有玩具的便利店。
我的心里泛起一些酸楚,不知道那前方有什么等待着我。所幸,写下这些字,先留下了我的童年。
因为一枚桃核,我在二〇一九年的春天,认识了吕师傅。
那时我刚从学校辞职,出于对闭门在家的抵触,整天在十笏园一带游荡。老实说,我对那座据说郑板桥画过竹子的园林毫无兴致。园林的街道破碎泥泞,屋舍老旧,且看街尾那“吕氏核雕”的招牌,每个字上都有一块漆皮翘起,不免令人想到老树掉皮;跟老树皮一起在脑海中晃的,还有《核舟记》。
门内只有一个师傅,正对着桃核下刀,见我进来,师傅抬头瞥了我一眼。
“来啦。”声音很低,使我怀疑这人不太精神。
“看看。”我说。
“看行,别动。”说完他就不再理我了。
这位就是吕师傅。
那天我东瞧瞧西看看,站了足有四十分钟,他也不催赶。“人一闲了,就能发现这些小玩意儿的不一般。”收获了这番感悟,我终于想离开了。走之前,吕师傅把桃核从固定架上取了下来,一吹碎屑,举到我眼前。这时我发现他那眼睛倒有神采,跟皮肤上的褶皱颇有反差,再看那桃核,已化作一艘乌篷小船。船上有多扇可供开合的窗,窗里几粒人影,有正对着窗举酒杯的,有桌前独坐看书的,还有个小孩儿扶额苦思,对着一个棋盘……
“看过《核舟记》吗?”吕师傅问。
“看过。”我想接过核舟,吕师傅却不愿易手,我便凑上去看。这近看又不一样:桃核的纹路很浅,细细密密的,自中间向外扩散,一层一层恰成了船身的花纹;窗棂纤细,吕师傅指尖一拨,真能灵活地转开;还有一个人把玩着一把小刻刀,活像吕师傅自己……打开窗,他们一个个活灵活现;关上窗,又消失在吕师傅手掌之间。开窗关窗之间,好似隔开了一个世界。
“你这跟课本上的《核舟记》差别很大。”
“外行银。”
吕师傅是潍县人,讲起话来胶东腔很重,这一句“外行银”,实践着方言俚语特有的魅力,使人顿觉亲切。那天以后,我在十笏园转着转着就到了他店里,一坐就是一下午。吕师傅的话匣子也慢慢打开了。不过,他手里的活儿基本不停下,偶尔半天只吐出两句话,多半是对核料不满意:“这橄榄心儿是空的,杏核忒小气咧,核桃脾气孬,说裂就裂。”
我问:“什么料子最好?”
“那还得是桃核,出成品就是好东西,不硬不软,还能避邪。要是遇到山林子,一个人落了单,可少不了它。”老吕说这话时眼睛眯着,一侧嘴角微翘,接着感叹起自己落单好几年了。
吕师傅六十五岁,老伴走了以后一直自己住,女儿在青岛上班,逢年过节才回来一趟。店里就他一个人,人家看上了什么,自己拿起来问价,他报个数,爱买不买。我问:“自己一个人能行吗?”
“你这话怎么和俺闺女儿说嘞一样,她还让我去青岛嘞。”说这话的时候老吕的嘴角翘成了弯月。
“你看,担心着你呢!”
“那也不能去,去了准刻不了桃核了。”
“那咱生意这么个做法能行吗?”我又问,待了一段时间,我已切实感受到了吕师傅店里的冷清。
听到这话,他哈哈笑了起来,说够吃就行。我见状也跟他开起了玩笑,说他可不少吃。吕师傅身形高大,不胖不瘦,平日里坐在那儿雕刻不显得,站起来就快顶着门框了。
“能吃咋咧,能吃是福!”他的声量大多了,“俺每天早上在街口的火烧铺吃俩肉火烧,再喝一碗豆腐脑儿;中午在店里用电炉子煮三大碗面条儿,晚上回家馒头就炒菜,顿顿得吃饱!”没等我说什么,他补充道:“不吃饱干活,手上哪能有准头嘞。”
吕师傅手上有准头,我第一次来就领教过了。那天走之前,我这个“外行银”有幸看到了他收藏在铁盒里的《核舟记》。盒子大小像老式五斗柜的抽屉,底层铺着棉花,棉花上躺着数不清的桃核。每一个都刻了又没刻完,有个刚开出半扇窗子,有个船头坐了个小人儿,有的只现出一道尖瘦的轮廓。他摩挲着那些桃核,说这都是《核舟记》。见我没作声,他拿起其中一个,指着上面的小人儿说:
“你看这个举杯的,书上咋说的,大敞着怀,露着胸脯子,仰着个头,眼珠子往天上瞅,”我忍不住打断:“原文是这么写的吗!”
“我刻了好几版都差点儿意思,后来才悟出来,这个人不是喝醉了,是心里没事儿,”吕师傅不接话茬,又拿起另一个说,“这个一手拿画,一手拍人家背的是心里有事儿。你要是不知道他们有事儿没事儿,就刻不出那个劲儿!”
“我只知道人家原文说的是‘袒胸露乳,矫首昂视’‘东坡右手执卷端,左手抚鲁直背’”站在讲台上带着学生一字一句译读的经历顷刻间翻涌而出。
吕师傅也因此知道了我先前是教师。后来说起这第一次见面,他说一打眼看我就觉得像教师,我中指一侧起了茧,一看就是拿笔杆子的。我说拿笔杆子的也不一定是教师,他“嗯”了一声问:“所以你是弄啥的?”
“写小说。”我愣愣地挤出三个闷字儿。
“了不得!”
“差得远呢,才发几篇,都不满意。”
“妈的,不满意就对咧,刻桃核也是这样,这辈子都满意不了。这一件儿刚完事,就觉得下一个会更好,下一个又有下一个的毛病,刻了一辈子最后恨不得全烧喽。那《核舟记》里说什么‘技艺灵怪矣哉’,就这么个理儿!”
“这回你倒是把原文背对了,”我调侃道,“那做不出最好的你甘心吗?”
“这你就不懂了。”
“什么意思?”
“不满意是不满意,不好是不好,这是两码事儿。”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便没再追问。见我手里把玩着核舟不说话,他接着说:
“以前我是给木头嵌银的,嵌得平平整整,谁看谁满意,可总觉得少点啥,到核雕我才明白过味儿来。”吕师傅说到这停下了。
“少啥?”我问。
“嵌银吧,相当于给木头穿衣裳,可这核雕,是从木头里往外掏人气儿。掏心,掏肝,掏魂儿!”说完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一枚桃核,眯着眼冲着窗户,盯着看。
“这可有点吓人了。”我开着玩笑,眼睛却看向了吕师傅举在阳光里的桃核。
“自己掏出来的魂儿,哪有好坏这一说?你能对自己不满意,还能对他们不满意?”他自顾自地说。
从那以后,我在老吕的店里坐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天黑了,他在灯下刻桃核,我就在桌子另一端举着笔磨洋工——这是老吕对我的锐评。他不问我写的是什么,只看我造出多少字儿来。
五月末的一个夜里,下着大雨,没什么客人,我照旧跟老吕守在店里。雨打在房顶铁皮上,犹如一群锅碗瓢盆团结起来在造反,扰得我心烦意乱。老吕放下手中的刻刀,凑过来问我写多少了。
“正卡着呢,不知道怎么写结尾,开头也得再改,一整篇全是瑕疵。”
老吕说:“有问题怕什么,歇会儿,让咱也给你这写小说的讲个故事。”
“快讲快讲!”
“九七年,潍县在十笏园搞了一个民间工艺展,咱也去参展了。最后一天,来了一群香港游客。里头有一个老先生,约莫七十来岁,站在展柜前面看了很久也不走,我说看入迷了啊,他才开口说他老家是潍县的,四八年举家搬到了香港。小时候在白浪河边长大。河上有船,船上有人卖朝天锅,问我能不能刻一枚白浪河的船,一定得是河上那种木头船,船头支一口锅,船家一边撑船一边卖。我说行啊,价格不急慢慢谈。后来花了两个多月,刻好寄到了香港。老先生收到以后打了个电话,说船的样子对了,锅的样子也对了,但船家不对。白浪河河道窄,河上的船家身子是往后仰的,撑船的时候得时刻看着船尾别蹭到岸。我刻的那个,船家身子往前倾。”
老吕说,他在潍县活了一辈子,没见过白浪河上有船,是看人家异乡半辈子,就这么个心愿,硬着头皮接下了,只能想着画报上的船刻。被打回来之后,他觉得羞臊,立刻重新刻,还刻得更仔细了。老先生的儿子打电话来催过好几回。这回他让那船家的身子使劲儿往后仰,上半身侧着身朝船尾看,歪着身子几乎躺直下去。天上的云还映了一满河。刻完以后赶紧又寄到香港,过了一段时间,他儿子专门写了信来感谢他,说老先生临走前攥着那枚桃核说:“回家了……回家了……”
讲到这里,老吕站起来,走到门口,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地上,他看着溅起来的水花说:
“刻桃核的,一辈子刻的就是人心里的东西,但咋样才能刻出别人心里的东西?只能不停地刻,刻到自己在船里活着,就知道该往前仰还是往后仰了。”
老吕说这话的时候,我坐在他身后,想着他日复一日坐在门口刻核雕的样子,不知不觉出了神。
“想啥呢?”他把我喊了回来,“该买个核雕戴身上了。”他说。
“对,对……”
“对啥对,你写小说也一样,得写别人心里的东西。愣啥呢,写吧!”
得了老吕的启发,我决定写一个关于核雕的小说,可一天到晚店里采风,落在纸上不出数。我厌恶这挤牙膏似的创作,又无能为力,盼上了老吕那些与核雕相关的故事。
这天,我们在街角一家朝天锅店坐了下来。
“慢慢吃,汤免费续。”我跟老吕说。
“呵~你这算盘叮当响!”老吕边说边笑着盛起了汤。
趁着他把饼撕成小块泡在汤里的时候,我问:“老吕,你说之前做嵌银,怎么改核雕了呢?”老吕的勺子里一缕细细的热气直直地往上窜,他不紧不慢地放到嘴边,喝出呲溜呲溜的声响。等勺子里的汤下了肚,他才慢悠悠地说:“厂子改制了,结了点儿钱,后来就开了这个小门面。”
“那你的手艺呢?”
“手艺……师傅给的呗!”老吕这一句话说了两段,中间不顾烫,又往嘴里倒了一勺汤。
“师傅?吕师傅的师傅肯定手艺了得!”
“嗐!”老吕又喝了一勺汤,“讲讲?”
“讲讲!”我边说边猛点着头。
“咱年轻时候流行南下,厂里好几个工人都去了深圳,回来拿着大哥大,咱肯定也眼馋啊!”
“然后呢?”
“老婆孩子呗,咋能舍下。后来就想学个手艺,师父家里祖祖辈辈都是做这个的,就去找他了。”
“那师傅就愿意教自己的传家手艺?”
“可不是谁都教!”故事刚开始,老吕亮晶晶的黑眸周围,皱纹已经变换了好几种形态,说这话的时候,连着额头横亘的几条纹路都舒展开了,显出自豪的样子。
“还是咱吕师傅厉害。”我把他碗里的汤又续满。
那晚我们一直坐到店里要关门才走。老吕说师傅一共就有两个徒弟,一个天分高,一个诚心学,他属于后者。“当时咱带着半成品去的,刻得乱七八糟,起码诚心让师傅看到了。关键师傅就一个儿子,也吵着闹着南下了。”
老吕顿了顿,接着说:“老手艺传下去难哪!拜师也不是磕个头的事儿,前后花了快一年呢。”
“一年!”我确实惊到了。
“嗯,这是师傅给下的任务,让比着《核舟记》刻。我说刻不了,那是师父的活儿。师父说能刻就刻,不能刻爱上哪上哪。咱一听一百个不服气,刻就刻!”老吕说,他每刻一个,就去找师傅看。师傅通常只瞟上两眼,就把老吕打发回去了。有一次老吕的师傅才看了一眼,用小拇指一拨核舟上的窗,核舟顿时轰然倒塌了。老吕说,别看核舟小,那窗裂屋倒的声音,直往心里砸。他也没话说,就回去再刻。这样来来回回一年,师傅才把他留下。
那晚我俩在十笏园门口分别,各自回家。回家前老吕站在十笏园门口说:“郑板桥当年在这园子里画竹子,说胸中有竹,俺师傅更厉害,那心、眼、手,没一个地方不是核舟。”
十笏园的白墙黑瓦在路灯底下显出特别的静谧,我对着墙下的身影挥了挥手才转身走。回家的路上,看着昏黄的路灯,青黑的树和脚下的路,我的脑海里一直回荡着老吕拜师的故事,还有他那句“心、眼、手,都是舟”。
天气越来越热了,老吕店里的风扇日夜不停地转,不像我依旧游手好闲。这时候最容易燥火难抑。老吕说我看着像要着火了,嚷着让我试刻核舟。
“刻核雕精心呢!何况你要写核雕,咋能不自己上上手呢!”老吕说着递给我一个刻了一半的核舟,先让我学打磨。打磨既不是刻核雕的第一步,也不是最后一步。我因此问老吕,是不是怕我浪费他的桃核。原本以为老吕会像平时一样开玩笑,他却认真地回答道:“那肯定的!这是俺们手艺人的宝贝,可不是随便糟践着玩的。”随后又递给我一张砂纸。
我还是第一次摸质地如此细软的砂纸,老吕一边盯着我,一边示范着如何把核雕表面磨光滑,还不忘嘱咐:力道要匀,轻了磨不掉毛刺,重了会磨掉舟身的花纹。原本我想调侃老吕不像他师傅,要花上一年才肯教我。见此情状,我把窜到嘴边的玩笑咽了回去,学着他的模样,小心翼翼地打磨着手里的核舟半成品。说来惊奇,砂纸跟核舟都握在手里的时候,脑海里居然是一个个字儿在电脑屏幕上跳出来的情景。
后来,我还体验了开窗。开窗实在是一个精细无比的任务,要先在桃核上定位,再使一把钻头打孔,接着用刀尖一点点掏空纤维,稍微一抖,窗就变成门了;再一抖,就注定了轰然倒塌的结局。我不无意外地,一上手就把船顶子掀了,紧张得顿时失语。这时老吕才平静地告诉我,他给我的核舟,是自己淘汰的。
“老吕,你太不地道了!”
“一举两得,这才叫地道呢!”
后来,我刻了好几天,口中不停地念着“慢,慢……”终于成功地开了一个小窗,立刻激动地跟老吕炫耀。老吕说:“行行行,一个小口子也算是个意思了。”
开了窗,还要刻人,人像是核雕里最难的工序,核舟上的人再高,不超过一粒花生米,至小不及半粒米,要在这么小的空间里刻出人的姿态神情乃至气场,谈何容易。我还没开始体验,便已经敲响了退堂鼓。谁知老吕说:“哪有靠一个个字儿就让人活起来难呢?再说,咱还用不着动手呢!”原来,他只是要我对着桃核看。
“你得看桃核的纹路。桃核长在树上,哪一年雨水多,哪一年刮大风,哪一年生了虫,一辈子都记在这里头,你看完了才知道人应该刻在哪儿。”老吕在我旁边举着桃核,指引着我。后来我盯了一个下午,什么也没看出来。他说:“外行银,你心里太满咧,得空出来,不空出来啥时候都看不见。”
很快,树叶绿得发油了,老吕“吕氏核雕”的招牌显得更加破败老旧,跟门口站着的女人形成了显著的反差。
那女人身穿一件天蓝色轻薄连身风衣,皮肤白皙,双手自然垂落,拎一只小皮包,卷发自然垂落在胸前,年纪看起来跟我差不多。进门后,她四处打量,不时俯身细看着店里陈列的核舟,还拿起了老吕展示架上的得意之作摩挲端详。我则早早坐在了老位置——工作台靠里一侧的角落。就在我心里感叹她“眼光倒是毒辣”的时候,她跟我对视了一眼,又立刻调转目光,把注意力落在了老吕身上。
“您是吕师傅吧?”
“嗯?嗯。”
“您看看。”女人拿着一张照片放在老吕面前,接着说,“跟您手里的这枚核舟比怎么样?”
“这是哪儿来的?”老吕看了一眼照片便问。
“看来您还记得。”女人的嘴角有了微微的笑意。
“你是宋传玉的什么人?”老吕眉头紧锁。
“正是父亲让我来找您的。”女人脸上的笑意不在了。
“老宋……他……”老吕吞吞吐吐没有说全一句话。
“父亲……不在了。”女人的语气沉下来,脸色也沉了下来。
我见状起身,走之前对老吕说了一句“你先忙着”,老吕盯着手里的照片,没有回应。
当天晚上,老吕给我打电话说一起吃饭,等我到那家炒菜馆,他已经喝上了白酒。自从认识老吕,我还从没有见他喝过酒。
“老宋走啦……肺癌……受罪啦……”他拉着长腔,像是在哀叹。不时拿起空筷子往嘴里送。我不知该如何安慰老吕,只安静地坐在他对面。没一会儿,他从肥大的裤子口袋里掏出来一个蓝布裹着的包裹,拳头大小,里面是一个木盒,木盒里是一枚核舟。
饭桌上,老吕攥着核舟一直念叨老宋。我在他带着醉意的断续追忆中,并没有理清老吕和老宋之间的过往。饭馆关门后,我把老吕送到了家门口,想起老吕说他老伴走之前爱干净,不喜欢有人进自己家,就把核舟包裹又装回他口袋,嘱咐他慢着点进屋,第二天再来看他。
第二天一早我便到了老吕家门口,却发现门已经上了锁,立刻赶到了店里。老吕果然已经开了店门,照旧坐在店里刻着核雕,全然不见前一晚的模样。我把包子拎到他眼前,老吕没抬眼,说:“不饿。”
“不饿也得吃,夜来你就没咋吃饭。”我的声量放大了些。
“放那儿吧。”老吕说。
中午,我拉着老吕在附近吃了面。吃饭的时候,老吕一言不发,我心中塞满了问号,自知不是时候,就都咽了回去。吃完饭回到店门口,我思来想去,不知道是该让老吕自己待着,还是在店里陪着他,就站在门口踌躇。老吕已经坐回了他的工作台边,见我这般,对我说:“天儿热,快坐下喝口水吧。”
我顺势进了店,又把风扇搬得离他近一些。没一会儿,老吕盯着风扇讲起了老宋。
“老宋也是师傅的徒弟,师傅一共就收了咱俩。老宋手艺好,师傅不到半年就收了他,但是他爷俩老吵架,老宋说手艺冷清,家里吃不饱,半路要走。师傅一听就急了,说走可以,把手艺还回来。教出去的手艺,咋还?老宋也念着师恩哩,就说那咱搞点创新也行呀,拓拓市场。有一回,老宋接急活,刻了个弥勒佛。师父看到后,拿刻刀在弥勒佛脸上划了一道,就扔到废料篓了。老宋没能按时交差,赔了很多钱。打那起,老宋跟师傅都置起了气,老宋再也没进过门,师傅也不许喊他回来。
“为啥呢?”我问。
“后来我问过师傅,师傅说老宋把弥勒佛的脸改窄了,心飘着呢。”
“师傅也是为他好。”我不由自主地接了一句。
“嗐,我在师傅的铁盒子里又见过老宋刻的弥勒佛哩!”
“我就说吧!当师傅也不是铁做的。”说这话的时候,我不知是为老吕的师父,还是为讲台上的我。
“再后来,听说他去了济南,在芙蓉街开了一家刻印店,印章葫芦的什么都刻,就是不刻核雕。”
“那他女儿来是……”
“来送核舟的。她拿的照片是师傅收徒的时候让老宋刻的《核舟记》,当初老宋把那拿画的和大和尚刻反了,师傅说除了这,其他都很成,就收了他。这倔球老宋,师傅走之前他都没去见。俺俩也多少年没见了,昨天闺女哭得难过着呢,说年前就走了,走前嘱咐闺女把自己刻的核舟送来。哼,在意着呢!”老吕的声音有些哽咽,脸上的表情倒是平静的。
“那她送完就走了?”我想把话题岔开,平复老宋的心绪。
“嗯,闺女说孩子还抱着呢,孩子他爸得照顾老宋留下的店。”老吕又掏出蓝布包裹,把核舟递了过来,
“你看看,闺女说这个老宋刻了一年呢!”老吕语气昂扬起来。
我学着老吕的样子,对着门口,举起核舟端详:核舟上的人全部朝向船头,船头站着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所有人,面朝江水和浪花。
“老宋刻了一辈子,最后这个核舟算是圆满了。那船头的人儿,既是他自己,也是师父,是咱所有人哪!”老吕在一旁说。
“真厉害!”我把核舟还给老吕。
“可是厉害!都当爷爷了……”老吕这句话有点酸。
跟老吕相伴的日子,让我心里的燥火渐消,对过去的教学生涯多了些理解,笔下的梦也更明了了。快出伏的时候,我终于打定了进京修习写作的主意,知道该跟老吕告别了。走之前,我把老吕又请进了朝天锅店。
“再喝点热乎的。”
“又打什么算盘呢!”
“小说写完了,你看看?”
“俺不看,多少年不看书了。”
“这不一样,这是以你为原型写的。”
“那也不看。”
“我还想让你给我评一评呢!”
“不用评,自己满意就行。”
“我不满意。”
“不满意就对了!”说完这句,我俩“哈哈哈哈”地对着笑了起来。
“老吕,我得走了。”
“……嗯……”老吕停顿了一下,低头喝起了汤。
“这段时间谢谢你。”
“谢啥?”没等我回答,他接着说,“你写,我刻,咱谁也没耽误谁。”
“话不能这么说。”
“那就别说了,就看谁先停下。”老吕带着点俏皮的神情跟我说,要不是那眼角额间的皱纹,真像个孩子似的。
我明白他是在鼓励我。
第二天下午,我拉着行李箱,走过十笏园,走过火烧铺和朝天锅店,沿着小巷蜿蜒向前,一直走到了火车站。潍县站台小,火车驶过来的时候,整个站台都颤巍巍的,像是在催促我。
火车很快就动了,潍县的一切开始往后消散,田野、白杨树、白浪河干涸的河床,一样一样离开了,只有手里攥着的核舟一点一点热起来,是我最开始打磨的那一个。船身还没有打磨干净,一些刀刻的痕迹使人想起干旱年代河床上的龟纹,我摩挲着那扇自己开出的窗户,又把核舟对着火车车窗仔细地看,突然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人,小得几乎失去了面目,那人身子往后仰,抬头看着天,实在狂妄。
上小学的时候,学校门口常卖一种刻字的豆子。
一大把豆子,全是暗红色的皮,上面刻着黑色的字,诸如“平安”、“健康”之类,摆摊的老奶奶说那叫“魔豆”。
在童话故事里,魔豆总是能长得很高很高,一直长到云朵上。想来实在有趣,我跟姐姐便各买了一颗。
姐姐较为随性,直接种了下去;我则顾虑颇多,先将魔豆拿给爷爷看,再由爷爷将其小心地塞进一盆土里。爷爷种豆的时候实在麻利,我没看清是怎样种的,只听他悠悠地说:“得这样种,能发芽。”
据说“魔豆”三五天就能发芽,可好几天过去了,我每天给魔豆浇水,那土竟一点动静也没有。我忍不住扒开去看,结果这一扒,将芽弄断了。
我这才发现它已经长了芽,是朝下长的。这下我欲哭无泪,只怪爷爷将豆子种反了。
之后我又买过两颗魔豆,一颗种进花盆里,另一颗种进院中的柿子树下。我没再请教爷爷。结果,花盆里的魔豆烂在了土里,树下的直接不知所踪。
三次种魔豆的失败经历,让我对这项活动兴趣全无,渐渐将魔豆遗忘在了岁月中。直到去年冬天,我偶然在购物软件上又见到魔豆,一时兴起便买了一包。这一包都是白色的皮,上面刻着“一叶知秋”。
这回我先查阅了魔豆的相关信息和种植方法。原来所谓魔豆,其实是刀豆种子,因为豆荚形似刀而得名,属豆科植物。椭圆的小魔豆还是药材的一种,可补脾益胃;再看它的别名,挟剑豆、大刀豆、马刀豆等等,念起来还有一种威武的气势。
想让魔豆尽快生根发芽,先要将其在水里浸泡半天,让豆子充分吸水后再种。因为它的皮比较厚,直接种下去吸水慢,发芽也慢;也有说种的时候不能全部埋进土里,要露出一截的—我认为这并不重要,植物的生命力是很顽强的,只要生了根,定然不会因畏惧厚土而停止生长;最好再用有渗水孔的花盆,刚种下时将水浇透,而后两至三天浇一次水便好。
我在办公室,没有那样的花盆,只好将魔豆种进玻璃罐里。玻璃罐是用来养水培植物的,没有渗水孔,且我只是随意而种,并未在意。可三天过去,魔豆忽然从土里拱出来了。白色的外皮变得皱皱巴巴,整个豆子也是低垂着头,一半扎在土里,一半露出土外,连着一条细细的根茎。
直到那时,我才反应过来—爷爷并没有种错,豆子发芽就是向下的,绿芽直直扎进土里,在土中生根,生根后茎秆慢慢长高,变得粗壮,再将沉沉的豆子托起来,让它不再低头。
我的魔豆终于慢慢抬起了头。
就像一个小逗号一样,茎秆越来越长,白色的豆皮褪去,露出小了一号的、青色的豆子,宛若新生,而后豆子从中间裂开一条缝,鲜嫩的小叶子探出头来。
很快,豆子裂成了两瓣,向两边张开,叶子彻底长了出来,越长越大,也越来越高。起初是两片,后来又长出了新的嫩叶,而被遗落在底下的两瓣豆子愈发不起眼,慢慢干枯,最后竟脱落了。
我不由得有些失落,原来当初错怪了爷爷。这魔豆多像世间的长辈啊,用双手托起子女,尽心抚育。子女渐渐长大,他们也渐渐衰老,被遗落在了旧时光里,看着子女愈走愈远。
那株绿植长出第四片叶子时,假期临近了。姐姐与我在一处工作,我想将绿植带回家,她便用硬纸板做了一个壳子,将绿植牢牢框住,并感叹道:
“长得真快,再大一点就带不回去了。”
我从剩下的魔豆中挑出一颗送给她,还是两个人一起种才有趣。
此后那株由魔豆种出的绿植一直养在家中。妈妈给它换了花盆、添了土,还竖了一根木棍,它就顺着木棍往上爬。隔一段时间,就能长高一点,再长高一点。
也许有一天,它真能长到云朵上。
一觉醒来,日头早已越过山,阳光缓缓漫过山野草木,覆在斑驳的土墙上,又柔柔落在褪了色的旧门楣边……原本素朴灰败的土屋,竟像镀上了一层金光,霎时变得温润明亮。
门口靠墙立着一捆刚割回的艾草,茎叶上还凝着清晨的露水,翠色欲滴,鲜灵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爷爷抽出几枝,插到门楣上,又在门框两侧各别上一支。我仰头问他缘由,只见爷爷额间的皱纹里盛满了阳光,亮堂堂的。“辟邪哩!”爷爷郑重地回了一句,便细细端详着门上那簇清新的新绿。晨风拂过,艾草轻轻摇曳,好似一杆杆小巧的绿旗,在门楣边悠悠招展。
爷爷割的艾草是他自己种的。他说艾草有个旮旯角落就能活,于是在家里菜地旁,辟出了方桌大小一块地,种上了艾草。过去父亲却常念叨,“不如把艾草铲掉”,在他看来,艾草不能吃又不实用,还白白耗费土地肥力。终于有一天,他真的将艾草连根挖起,随手扔到了菜地边。
可谁曾想,艾草落地便生根,反倒比之前长得更加繁盛。父亲也便不再理会。后来,不过几年,那片艾草就繁衍成茂密的一丛。每到端午前后,那个头窜得像青春期的孩子,青翠的叶片背面覆着一层细密的银白色绒毛,如羽毛般舒展。清风掠过,艾草层层起伏,宛如碧绿的湖面翻涌着粼粼波光,又似一群身着绿衫的女子翩然起舞,裙裾飞扬。
爷爷见状,对这片艾草越来越上心,不光平时精心呵护,收割后还要趁着晴好的天气,将艾草均匀铺在谷场上暴晒。等到叶片卷曲、茎秆干枯,慢慢褪成灰白色,爷爷便将它们扎成小捆,挂在廊檐下阴凉通风的地方。彻底干透后,再收进阁楼上存放。“这可是一味好药,”爷爷说,“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爷爷说得没错。有一年,接连下了许久的雨,我脚上的棉鞋反反复复被雨水打湿,老话说,“寒从脚起”,我开始时不时地拉肚子,可自己却并未在意。直到一天夜里,腹内突然如刀绞般疼,我蜷缩在床上,疼得翻来滚去。
奶奶见状,凭着生活经验,熬了煳锅巴水让我喝下,又把布鞋底烘热,贴在我肚子上焐着。可过了许久,疼痛依旧没有消减。这时爷爷回来了,立时取来了两把晒干的艾草。他先是摘下艾叶,在掌心搓揉,揉成绵软的艾绒,接着嘱托奶奶找来干净的瓦片,把艾绒铺在上面,在炭火上烘烤。不多时,清苦的药香便在屋里弥漫开来。
等艾绒炙得温热焦香,爷爷洒上少许白酒拌匀,捏成小小的药饼,敷在我的肚脐上,奶奶再用布条拦腰束住,又替我掖紧被角。
起初,肚脐周围只觉一阵灼烫,药香与酒气直直冲上鼻腔。没过多久,灼热感渐渐褪去,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意,一点点渗入体内。那暖意又像一条无声的溪流,顺着身体的脉络蔓延至腹内。不一会儿,难忍的疼痛竟一点点消融了。我察觉到自己僵紧的腹部慢慢放松,紧绷的肌肉也在不知不觉中舒展开来。紧接着,暖意愈发醇厚,如春日融冰,在腹中缓缓流淌,传遍全身。
那一夜,我被淡淡的艾香与酒香包裹着,沉沉入眠,睡得格外安稳踏实。后来又连续敷了几日,腹痛再没发作。艾草不光是爷爷给我散寒祛湿的良方,更作为乡间涤荡浊气、安抚身心的密码,承载着深切的祝愿。
如今,我已为人父,有了一个活泼乖巧可爱的女儿。女儿出生时正值盛夏。在我们乡下,新生儿有“洗三”的老习俗——孩子出生第三天,需要洗去前世带来的污秽与晦气,为孩子祈求健康聪慧。
屋后的树林里,零星长着几棵枫树,枯枝落叶下正藏着往年落下的枫树果。它们浑身布满柔软的小刺,模样酷似板栗外壳。没一会儿,我就捡了小半竹篮。金银花在村里随处可见,我在屋旁的水沟边,割了一大把攀着生长的金银花藤,去除多余枝叶,挽成一束,拎着篮子回了家。
奶奶把枫树果清洗干净,又嘱我把金银花藤截成小段,随后又拿出三把陈年艾草,将它们一同放进大铁锅,一边念着“孩子长得好又壮,可少不了艾香草”,一边往锅里加水,接着就生火,慢慢熬着洗三用的“香汤”。灶膛里的松柴噼啪作响,锅里的清水渐渐变了色,泛起一层金褐色的浮沫。没过多久,金银花与枫树果的清香,混合着艾草醇厚的药香,丝丝缕缕飘散开来,填满了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奶奶特意不让盖锅盖,说要让药气自然散开,冲散屋里的浊气。她不停地拿起锅铲,翻动着锅里的材料,不时往灶膛里添上几根松柴。熬煮了一个多时辰,汤汁渐渐熬成琥珀色,在锅里咕嘟咕嘟翻滚着。火候到了,奶奶小心地将汤汁舀进面盆,端进里屋,倒入宽大的木盆中。紧接着,她撑开一顶塑料帐子罩在木盆上,顷刻间,热气蒸腾,塑料帐慢慢鼓胀起来,很快被氤氲的热气笼罩。妻子抱着女儿走进帐中,立刻称热。奶奶叮嘱着,“坚持三五分钟,热气一透浊气走。”
洗三礼完成后,妻儿面色红润,细密的汗珠布满额头。妻子见我进来,只抬眼瞥了一下,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水汽,眼眸却格外明亮。我走近身旁,清郁的草木药香扑面而来,瞬间沁入心脾,竟觉得自己的身心也跟着舒畅起来。
那日窗外的蝉鸣此起彼伏,阳光在窗棂上缓缓移动,妻子很快便抱着襁褓中的女儿,安然进入了梦乡。
过去,每到端午时节,地面升腾起阵阵热气,乡里处处是清冽又带着些苦涩的艾香,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插着一束新艾,以期驱散邪秽,招纳百福。艾草,像是端午刻在乡间的钤印。如今,爷爷奶奶相继离去,青年人亦远走,村里再无人种艾。端午这天,寻遍村野,门楣空空,艾香杳然。
可那缕清苦香气,那刻进血脉的钤印,却总在岁岁年年间,从心底蔓延开来。
腊月二十三,又到了灶王爷上天的日子。
陈老栓蹲在灶膛前,往里头添了最后一把松枝。火舌舔上来,松脂的香味混着烟气,从烟囱口爬出去,在天井上头散成薄薄的一层青雾。他把灶台上的供品又看了一遍——三块米糖,是上月赶集时从张记铺子称的,用红纸托着;一碗清水,刚从井里打上来,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旁边搁着一把干艾草,已经没什么气味了。
他盯着米糖看了半晌。往年这时候,灶王爷跟前摆的是五块,今年少了两块。吃的人少了。
厨房的门半掩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灶膛里的火光晃了晃。堂屋里传出电视的声音,是他孙子小宝在看的动画片,叽叽喳喳的,跟灶膛里毕毕剥剥的爆裂声搅在一处。
他听见儿媳妇在院子里喊:“陈小宝!把电视关了来吃饭!”小宝不应。儿媳妇又喊了一遍,嗓门高上去,像被火燎了尾巴。
接着他儿子陈建军的声音响起来:“叫你把电视关了,聋啦?”
陈老栓站起身,膝盖咯咯响了两声。他从灶前走出来,看见小宝蜷在沙发上,眼睛还钉在屏幕上,建军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遥控器。父子俩僵着,像两只绷紧了毛的斗鸡。建军才三十五,头顶上就见了稀,建军他娘在世时常念叨“头发稀的人心眼灵”,可这孩子打小念书不好,不知道灵到哪里去了。
“饭好了。”陈老栓说。
建军没吭声,把遥控器按了。屏幕一黑,小宝咧起了嘴,被他爹横了一眼,眼泪憋了回去,红着眼圈往饭桌边蹭。
儿媳妇端了菜上来。一碟腌萝卜,一盆白菜炖豆腐,一碗蒸腊肉——腊肉切得薄,拢共没有几片,油汪汪地码在碗里,像刚出水的亮叶子,青得发紫。陈老栓看了一眼腊肉,没说话。
去年这时候,桌上的菜要多两样。那会儿建军他娘还在,会蒸一碗米粉肉,再炒一盘花生米。饭桌上的话也多,他娘絮絮叨叨地数落建军,建军嘿嘿地笑着应,小宝在桌子底下踢猫。猫是只橘色的老猫,不知道从哪来的,赖在院子里不肯走,他娘就喂了。后来他娘走了,猫也瘦了一圈,但还是赖在院子里。
“爹,”建军夹了片腊肉就着饭,边吃边问:“今年还走礼?”
陈老栓喝了口汤,没急着应。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的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把天幕割成一块一块的,几个干巴巴的柿子像麻雀似的站在树枝上晃。往年这时候,村里已经零星有鞭炮响了。今年安静得很。
“走。”说。
建军应了声,又说:“那几家远的就别跑了,你这腿脚……”
“不碍事。”
建军不说话了。小宝夹了块腊肉,被他妈拿筷子敲了一下:“给你爷留着。”
陈老栓摆摆手:“吃吧,还有。”
吃完饭,建军一家回了东屋。陈老栓一个人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听着隔壁屋的动静—小宝在闹,建军在训他,儿媳妇在打圆场。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他感觉脑袋嗡嗡的,起身去了西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从衣柜顶上取下一个匣子。
匣子是樟木的,传到他手里四十多年了。漆面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像一张起了皮的老脸。他打开匣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厚厚两摞叠好的红纸,每张纸上都写着字:后村杨老三(得),一斤红糖、一块肥皂、一串干辣椒、五尺蓝布——这是去年记的;张家塬李寡妇(还),一斗米、一刀腊肉——前年的;河对岸孙木匠(还),半斤茶叶、两条年糕——大前年的。再往下翻,纸都黄了,字迹也淡了,是他爹写的:周家坪周二伯(得),一只鸡、两挂鞭炮、三斤挂面;李家沟李爷(还),一升黄豆、一块猪板油、一包烟丝……直翻到最底下,还压着一张纸,纸边毛毛的,折痕处快要断开了。他小心翼翼地展开,是他爷的字——小时候他爷教他描红,用的就是这种一笔一画的楷体,像刻出来的。纸上写着:陈家坳陈大先生〔得〕,新麦五升、绸布三尺、老酒一坛。
陈大先生,是他爷的结拜兄弟,据父亲说后来去了省城再没回来,但他爷年年记着。有一年旱得厉害,地里没收成,他爷走了二十里山路,提着一只兔子去走的礼。他奶说那野兔是后山套的,套了两天才套着,瘦得皮包骨。他爷说:礼不在厚,在个心意。后来大先生家每年都给回礼。
陈老栓把这些纸一张一张叠回去,像叠一件祖传的衣裳。匣盖合上,发出一声闷响。
腊月二十四,天还没亮透,陈老栓就醒了。
灶台上还有半碗剩粥,他热了热,就着一块腌萝卜囫囵扒下去。出门前他多穿了一件旧毛衣,是他娘前些年织的,袖口磨出了线头。他从门后取下背篓,用湿布擦了擦落灰,背上肩,出了院门。
第一站是后村杨老三家。路近,十来分钟就到了。
杨老三比他小五岁,年轻时两人在水库上一起抡过锤,那时候白天抡大锤,晚上他们常就着月亮在工棚外头哼着小调,喝两口散酒。杨老三喝高了,就拍他的肩膀,说:“老栓你这人实诚,往后你老了我年年送你一串辣椒,辣一辣,日子红火。”快三十年了,杨老三的辣椒没断过。
后来杨老三媳妇跑了,闺女嫁了外县,一个人守着个空院子过。他闺女不回来,他就拿这院子、辣椒,加一把子力气熬着日子。
陈老栓敲了敲门。门开了,杨老三探出头来,头发比去年又白了些,腰板还算直挺。看见陈老栓,他嘴角往上一扯,门牙还是缺着。
“来了?”
“来了。”陈老栓把背篓放下,一样一样往外掏——一刀腊肉、两条年糕、一包烟丝。杨老三不接,先往屋里让:“进来坐。”
“不坐了,还得跑几家。”
“急什么,喝口水。”
“下回。”
杨老三这才把东西接过去,说:“候着。”转身进了屋,再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串干辣椒,一斤红糖,一块肥皂,一卷布,“咱也早包好了,老几样儿,红红火火!”陈老栓接过礼,沉甸甸的。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杨老三靠在门框上抽烟,聊起今年村里又走了两个老的。陈老栓点点头:“走了也好,不受罪了。”杨老三没再接话,半截烟停在嘴边,好一会儿没再亮起。
走出去不远,陈老栓回头看了一眼,杨老三还靠在门口,烟头的红点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明一灭。院墙根下堆着几捆柴火,码得整整齐齐。转过身来,陈老栓继续往河那边走,过了桥才到张家塬,得走四十分钟。膝盖的疼还在,步子倒迈得松快了些,松快到觉得年还是从前那个年,他想起工棚外头杨老三的跑调嗓子,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过桥的时候,陈老栓把背篓扶正了,双手扶着石栏。那年也是腊月,桥面结着冰,他爹一脚踩滑,那包红糖撒了一地。他爹没管膝盖上的泥,把红糖一捧一捧地拢了起来。到了李爷家,李爷说人没摔着就行,糖算什么。两个人在灶前头坐着说话,他趴在灶台边上睡着了,醒来时李爷往他兜里塞了两块芝麻糖,热乎乎的。
如今李爷没了,李爷的儿子也没了,张家塬住着的是李爷的孙子李德厚。李德厚在镇上开了个修理铺,平时不回来,他媳妇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
陈老栓上了坡,在院门前停下,喊了一声。李德厚媳妇开了门,脸瘦了一圈,看见他先是一愣,眼眶跟着红了,屋里传出孩子的啼哭声。
陈老栓从背篓里往外拿东西:一斗米、一刀腊肉、外加两包红蜡烛。腊肉跟给杨老三的一样,是自己腌的。建军他娘教的手艺,用花椒和盐抹匀了,在灶头上熏半个月,肥瘦相间,肥的是透光的琥珀色,瘦肉像建军娘的头发,乌黑油亮。
“把握不好,咸了点,将就哈。”陈老栓说着把肉递过去。
“好吃着呢!”李德厚媳妇年年这么说。
陈老栓应了一声,又掏出两个红包塞过去。李家媳妇推了两下,推不过,接住了。陈老栓转身要走,她追出来,塞了一篮子鸡蛋,个个圆溜溜的,壳上还沾着草屑。陈老栓接过来,说:“替我给德厚带个好。”下了坡,他把鸡蛋轻轻搁进背篓,风从河面上灌过来,他把脖子里的旧围巾拢了拢。围巾是建军娘织的,已经磨出了很多毛球,陈老栓一个也不摘,摘一个就薄一分。围巾下摆有个线头,去年就有了,他摸了摸那线头,继续往前走。
送完了两家年礼,背篓还是沉甸甸的。鸡蛋压在辣椒和红糖上头,每走一步都能觉出分量。走过了桥,陈老栓又想起了李爷。李爷给他塞芝麻糖的手热乎乎的,捂得芝麻糖又软又甜又香。
再往前走要上梁子,陈老栓的膝盖疼得厉害了,他扶着路边的石头把背篓卸下来,看了一眼鸡蛋,才慢慢坐了下去。梁子上的风又冷又硬,吹得他眼睛发酸,他抬手抹了一把,手心是凉的,脸也是凉的,就使劲儿在手心里哈了口气,扣在膝盖上。
翻过梁子,顺着河往下游又走了二十多分钟,陈老栓来到了孙木匠家。
孙木匠去年秋天就伤了骨头,一直躺在炕上没下来过。陈老栓推门之前,在门口站了站。孙木匠家的大门上还糊着去年的对子。红纸颜色褪没了,上头的字模糊成一团黑影,只有横批那四个大字还剩着点形状,像是快散架的蜈蚣趴在门楣上。
进了屋,孙木匠正倚在炕头的被垛上,腿上搭着一条蓝布棉被。看见他来,两只眼睛立时泛了光,眼皮子使劲往上抬了抬、眨了眨,上半身往前探着,整个人像是要从炕上撑起来。
“老栓,你来了?”
“拜个早年。”说着陈老栓把东西搁在炕沿上,半斤茶叶,两条年糕。茶叶是镇上买的,打开纸包有股清香;年糕也跟给杨老三的一样,是家里蒸的,糯米兑三成粳米,在大盆里揉透了上屉蒸两个时辰,晾凉了切块,搁到开春不坏。
孙木匠想坐起来,腰上使不上劲,疼得嘴都歪了,一只手撑着炕席,胳膊抖得像风里的树枝。陈老栓伸手把他按住,两个老头有一句没一句地扯着。
“不服老不行啦!”孙木匠忽地感慨起来。年轻时候他的手艺在方圆几十里有名,谁家打家具都来找他,陈老栓结婚那年打的那张八仙桌就是他的手艺,桌面刨得跟镜子一样光,四条腿的榫卯严丝合缝,一晃四十多年了,桌上的漆面磨花了,可没有一条缝。那会儿孙木匠还调侃,“老栓你这个人用什么都省,这张桌子怕是要传给你孙子了。”现在桌子果然还在,孙木匠倒先躺下了。
“再歇歇,歇歇就好了!”陈老栓沉默了一会儿才接话。
孙木匠的老伴端了两碗热茶上来,茶碗是早年间的青花瓷,碗沿磕了,碗底那个红“囍”字让水泡了几十年,只剩半个。陈老栓接过来,茶苦得叫人皱眉头,他没吱声,一口一口慢慢咽。
“老栓,我不如你啊!”
孙木匠把眼光抬起来望着屋顶,看了好一阵说。
“这怎么说的?”
“就说这礼,你是家家户户,年年岁岁没缺过。”
“嗐……”
“破四旧那会儿,家里的礼簿让人架火烧了,爹为这事病了好些时候。这人情往来,一笔一画的,打那以后,再怎么送咱也不知道亏欠了哪一家。”
“这都不怪罪,都知道。”陈老栓搭着腔。
外头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屋里也没人开灯,孙木匠那张脸慢慢退到昏影子深处去了,只剩下两个眼窝子还在那儿亮着,跟灶膛里快要熄透的炭火似的。
“你比我强,”孙木匠说,“现在儿子媳妇日子也紧……我这腿又……想走……也顾不上了。”
陈老栓没说话,又坐了一气。茶喝尽了,碗底那半个“囍”字露出来,红得发暗。他起身的时候,孙木匠从被里伸出手来,枯瘦的手攥了攥他的手腕。“明年……还来不?”孙木匠问。陈老栓说:“来。”
孙木匠的老伴追出来扯着他的袄袖子,往他手里塞红糖,他没接,摆了摆手就往外走。
走到桥头,风从身后追上来,孙木匠家的门在他背后吱嘎响了一声。他停下来,背篓还是很沉,辣椒、鸡蛋,红糖和年糕叠在一起,背绳下的棉袄压出了凹印子,把他整个人也往下拽了拽。他想着孙木匠那硌人的手,伸出手看了看自己的——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凸起,跟他爷的手一样。他站着缓了一会儿,就继续往前走了。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建军在东屋的灯下修东西,儿媳妇在厨房刷碗。小宝跑过来抱着他的腿问买了啥。陈老栓把背篓卸下来,小宝赶紧跑过来扒着往里看,先摸出来的是那串干辣椒,小宝接过去闻了闻,辣得打了个喷嚏,捂着鼻子跑远了。
陈老栓走进西屋,把漆匣子取出来,翻开最新的一页。他拿出一截铅笔,在红纸上慢慢写字,手有些抖,字歪歪扭扭的:
后村杨老三,(还)一斤红糖、一块肥皂、一串干辣椒、五尺蓝布。
张家塬李德厚家,(还)一篮鸡蛋。
孙木匠,(还)热茶一盏。
……
写完,他又翻了半天,记下了第二天要去的人家,才把匣子合上,放回衣柜顶。正要出去,听见隔壁屋建军在说话,声音压得低,但墙薄,还是传过来了。
“……车还是得买,小宝明年念书,到镇上十几里路,还能捎带跑顺风车。”
“拉顺风车?油钱都挣不回来。买倒不说,钱从哪来?”儿媳妇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借呗。”
“跟谁借呢?这年头谁家宽松?”
“我是说用‘借呗’。”
“那哪行?不行还是先问问咱爹……娘不是给咱留了……”
“娘给的我取出来了。”
“还不够吗?”
“要够还说啥了。”
“那咱再问问爹?有一点是一点,也比贷款强啊。”儿媳妇的声音高了一些,又立刻低下去:“你好好说,别又跟爹顶。”
“我知道,”建军顿了一下,儿媳妇紧着接上了话:
“知道你还拦着他走礼,这么大年纪了惹他着急。”
“你就说……送去送来的有什么意思?打个电话发个红包不就完了?费这腿脚,人家还未必领这个情呢!”
“可别说那话。”儿媳妇说,“爹那一辈人就这么过来的,你糟践他的理儿,不等于糟践他人?我爹活着的时候也说,礼在,人在。要不是爹,咱家能总有乡里帮衬?你不信这个,我信。”
陈老栓的手搭在门把手上,顿住了。屋里静了半晌,接着是建军的声音:“行了,知道了。”
陈老栓扶着膝盖,慢慢直起腰,推门进了堂屋。堂屋的灯亮了,小宝正在院子里绕着柿子树转圈,追着橘猫玩儿。建军从东屋出来,看见他爹,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
“爹,”他唤了一声,“送完了?”
“没,”陈老栓顿了顿说,“明天送。”
“你现在这腿脚受不了,送几家就行了。”
陈老栓没应声。建军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吐出话来。儿媳妇在东屋门口探了探头,又缩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陈老栓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想着昨天这时候自己已经在杨老三家了。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几颗干柿还挂在枝头,在风里一颤一颤的。两个膝盖一阵阵地刺痛,骨头缝里像塞了碎石子,稍稍一动就咯吱响,疼得厉害。
“爹,”建军走过来在旁边坐下,“有个事儿。”
“嗯。”
“想买个车,添点方便,手头……还差点。”
“多少?”
“三万。”
陈老栓没说话。灶膛里的火光从厨房门缝透出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暖黄。他想起了昨天走的那几程路——从杨老三家出来的时候,他心里头是松的,那串辣椒在背篓里晃着;到李家媳妇那儿,鸡蛋一压,步子就沉了;等从孙木匠家出来,就更沉了。他想起一辈人接一辈人提着年礼敲开乡邻的门,把东西从这家送到那家,再从那家接回些别的物什,好一会儿才开口:
“钱有。”陈老栓说,“买了车,明年你开始走礼。”
建军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爹,你看……过年那几天,我拉几趟活儿,挣的钱刚够走礼的油钱。咱能不能……”
“不能。”陈老栓打断他,“你娘走之前跟我说,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建军别过脸去,腮帮子绷着,“怎么又说起我娘了。”
“你娘说你心眼灵,就是不……”陈老栓话没说完就拐了弯,“你娘留下的那份钱,你拿了就拿了,那本来也是给你的。要从我这儿拿钱,就得按匣子里的礼簿走礼,一趟不能少。”
建军腮帮子绷得更紧了,忍了两秒,还是没忍住,“现在谁还这么兴师动众地走礼?你送我一刀肉,我送你一篮蛋,折腾半天,人情没见多厚,油钱倒贴进去不少。我打个电话,说句过年好,人家也高兴,咱也省事。你那老理儿,谁还当回事啊!”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半截,像是最后再给自己攒点力气:“……匣子里记的那些人,还剩几个活……”建军话没说完,陈老栓撑着扶手起身,回了西屋。建军见状径直进了东屋,把门带得哐当响。陈老栓站在西屋的窗根下,听着门撞门框的声音在屋子里嗡嗡地转了好一阵,才慢慢走进去,把背篓从墙角提了起来,收拾好了背篓,就出了门。
一天一天,一趟一趟……有建军媳妇拦着,建军也没再多说什么,陈老栓忍着疼撑到了腊月二十八,只剩最后村头赵瘸子家要走。
赵瘸子老伴走了十来年了,儿子在南方打工。建军他娘活着的时候,每年腊月二十八包饺子,必定让建军端一碗给赵瘸子。他娘说赵瘸子剩下一个人,年夜饭连个饺子都吃不上,可怜见的。建军听他娘的话,跑着走着的,反正饺子是送到了。现在他娘走了,买车的事儿堵着父子俩的心气儿,陈老栓就自己去送。这天,他盛了一碗儿媳妇包的饺子,走了大半晌才到赵瘸子家门口。
赵瘸子开了门,愣了一下。紧着把陈老栓迎进了屋。屋门开的一刹那,一股冷气扑出来,凉得他打了个激灵。赵瘸子家里连火都没生。“快烧灶,这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儿媳妇把皮擀得薄,馅儿塞得足,你看这一个个大元宝。”陈老栓边说边递饺子碗,反倒招呼起了赵瘸子。
赵瘸子哆嗦着手把碗接了过去,嘴里嘟囔着:
“我寻思……今年……”
“嗐……快烧灶吧,我先回了。”
陈老栓转身就要走。赵瘸子的声音在后边跟着:“老栓——明年俺儿回来了,让他给你送两碗。”他嘴角动了动,摆了摆手,没回头。
走到窄巷子里,他抬头低头地转着眼睛。两边的高墙,把天夹成一条缝,缝里透下来的光是冷的,照在身上没一点热乎气;掌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了。饺子端过去的时候碗是烫的,隔着碗壁能把掌心焐热,一路上他生怕饺子凉了,可是膝盖疼得他走不快,到底还是凉了。现在碗没了,饺子的热气儿也散了,手心里只剩下风,飕飕的风。陈老栓又回想着建军娘念叨的那句“可怜见的”——可怜这世上总有一个人孤零零地过年,总得有人把热乎气儿气端过去。可明年他肯定是端不动了,还是得托建军端。
风从巷子这头灌进去,又从那头钻出来,呜呜咽咽的。陈老栓把手指头一根一根蜷进掌心,使劲儿攥了攥,缩进了袖子里。
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陈老栓身上出了很多汗,不知道是走热了还是疼热了。他把漆匣子又取了出来,坐在灯下,仔细检查了一遍礼簿:杨老三的干辣椒,李家媳妇的鸡蛋,孙木匠的茶,陈家从省城寄来的新麦、绸布、老酒……都记上了。记完,他把这一页纸和往年那些放在一起。窗外的鞭炮声响起来了,稀稀拉拉的。小宝冲出去看,建军跟着,父子俩在院子里点了一挂鞭,噼里啪啦炸得满地红纸屑,儿媳妇还在厨房里忙活着。
陈老栓把匣子收好,放回衣柜顶。走到门口,他转身看了一眼——那只樟木匣子在柜顶安安稳稳地放着,像一座小祠堂。祠堂里头奉着礼簿,礼簿上写的字、记的物,都是一辈一辈走过的路。
他把门轻轻带上,在堂屋歇脚时,咳了两声。声音不大,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顶出来的。
没一会儿,儿媳妇端了碗姜茶进来,搁在他手边。“爹,喝口热的,驱驱寒。”碗是粗瓷的,烫手。陈老栓接过来,热气扑在脸上,把眼角的皱纹都润湿了。“爹,过了年咱说啥也得去医院看看。”
他低头喝了一口,辣意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热腾腾的。儿媳妇见陈老栓没作声,也没走,就站在旁边擦桌子,擦了两下,又说:“爹,建军那个人您也知道,嘴硬话倔,心里未必那么想。他想买车也是为了咱方便。走礼的事儿,您别挂着,明年他肯定能去!他要不去,我领着小宝去。”
陈老栓握着碗的手晃了一下,他迎着姜汤升腾的热气,看着儿媳妇说:
“你……领着小宝?”
“是呗!让小宝继承咱家走礼的习俗,我呀就当替建军了。爹知道他那倔脾气,肯定念叨一个女人家还想替他……所以您就放心吧!这礼,咱家断不了!”
陈老栓没再说话,湿着眼眶把姜茶喝得碗底朝天,一滴不剩。儿媳妇收了碗就去厨房忙了。等她的脚步声远了,他抬起手,横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除夕夜,堂屋里圆桌支起来了,菜摆了满满一桌。建军主动给陈老栓倒了杯酒。小宝又在桌子底下扒拉着橘猫。儿媳妇端了最后一碗汤上来,笑着喊:“开饭了!”
鞭炮声又响过一阵。陈老栓在桌首坐下。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一股气从胃里漫上来,比姜汤还热乎。他望着窗外的烟花在半空炸开,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红的、绿的、蓝的、金的……想起了背篓里的腊肉,蓝布,红糖,茶叶……烟花散去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本,放在身旁建军的饭碗边,“拿去吧。”
建军的筷子悬在半空,嘴里塞着菜,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爸。”建军媳妇忙夹着蒜苔送到建军碗里,对他说:“快谢谢爸呀!”建军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媳妇已经转向陈老栓,“爹,这得算我跟建军借的,我俩慢慢还。”陈老栓嘴角动了动,儿媳妇又对身旁的小宝说:“小宝,明年咱去走礼哈!”接着给陈老栓的碗里加了腊肉,添了汤,轻声补了一句:“爹,说好了啊。”后半句却是对着建军说的。
陈老栓把碗边的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看着小宝没说话。小宝又喂橘猫去了。
他放下汤碗,夹起碗里的腊肉,先上来的是咸味,然后是油香,嚼着嚼着,肉里头那股子烟熏火燎的味道在舌根上散开。他慢慢地嚼,把那口肉咽得格外仔细。建军看着火光映在陈老栓脸上,皱纹一道叠着一道,深得像那条他走了一辈子的山路,仰头喝了一杯酒,又对他爹说:“爸,以前也是怕你膝盖受不住。等买了车,走礼更方便。”陈老栓没接话,端起了杯子。米酒甜丝丝的,一股热劲儿贴着喉咙往下淌。
十二点了,电视里响起了钟声。
“过年啦!”小宝欢叫了一声。
陈老栓躺在椅子上,从瞌睡中醒过来,点了点头,“这一年,算是过完了。钱拿出来了,车也能买了,建军明年能不能把礼走好?”
他说不准。但他想起那碗姜汤的热气,想起儿媳妇和小宝,心里头又没那么空了。他把“说不准”三个字搁在心里,来年的事,来年再说吧。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初见诗句,便对幽兰充满憧憬。兰?买一株兰!
初到院子,她如一恬恬的孩子,小心翼翼地生长,悄悄地伸长腰姿。数日之后,她便从稚嫩的孩提出落成亭亭的姑娘,在春日的绪风中露出翠绿的眉弯,那“修而长兮”的绿叶,在娇嫩里,还透着几分柔弱。我恨不得用双手捧起她,让她不必吹风淋雨,让她的花枝永恒舒展,让她含蓄的叶片永不凋落。
然而,居诸不息,寒暑推移,风雨也在不停地锻造着伟力,终究避无可避。
我伫立在窗前,呆呆地望着她在风的暴戾、雨的撕咬中摇晃着身姿,虽不忍亲眼见她的消亡,却不曾走出门去。
风雨渐息,我在门前逡巡。突然,一阵浅香向我扑来,清芬胜栀,柔婉如歌。我急奔而出,惊奇地发现:她竟开花了!那点点花朵凑成一簇,似一只只蝴蝶落在花葶之上;那含英自持的兰苞,恰如盘扣,点缀着庭院的衣襟。我不由自主地俯身深嗅,轻轻地触摸着她的花叶,却见那蝴蝶微微翕动,像是要抖落翅上雨珠,自在飞舞,接着又是一阵幽薰。
我这才恍然,她远比我勇敢。她那不屈的精神,是早己镌刻在骨子里的,是以她在风雨中挺立,是以她用绽放赞颂着自然的洗礼。反观我身,如若真怀幽兰之心,自当迎风而行,若真有兰之操守,当无视荆棘,不惧风雨。
这,不正是我们的《幽兰操》么?
每次踏上故乡湖南益阳,映入眼帘的就是这条如银链般镶嵌在故乡大地上的河流——资江,我们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母亲河。
相比于长江的浩浩汤汤,资江只是汇入其中最平凡的一条支流,也没有黄河那般雄浑壮阔。她的河道不宽不窄,水势不急不缓,像所有的母亲一样和蔼可亲,让人一看到她,就想投入她的怀抱中撒撒欢,想游泳就游泳,想打水漂就打水漂。但她有时也会闹闹脾气,涨涨洪水,提醒着她的孩子们要有敬畏心。
千百年来,在益阳这片大地上,她呛够了辣椒的辛,闻够了臭豆腐的异香,更吃足了生活的甜与苦,最终养育出一代代勤劳、善良又霸得蛮的益阳人。
与她的初见,是在前几年的一个初夏,那是我第一次踏上故土。看着眼前这条清澈柔缓的河流,我不禁愣住了,过去我只见过磅礴壮阔的大海,还有电视里黄河之水天上来的气势,没曾想资江竟如此温柔。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毕竟她也是长江的支脉,怎会如此瘦弱。
母亲告诉我,资江的源头可以远到广西,弯弯曲曲流经邵阳、冷水江、新化、安化,再流入益阳,最后汇入洞庭湖,经岳阳后才能奔向长江,再奔赴东海。沿途的每个城市,每滴血液,都有资江水的清冽滋养;每寸肌肤,都汲取了资江鱼虾的养分。这一刻,我明白了,她不是生来柔弱,而是一路哺育着流经之处的土地和人民。这个夏天,我与资江建立了亲密又深切的情谊。这还得益于我的玩伴们,他们总是在岸边打着水漂玩闹,我便学着他们的样子,把一颗颗光滑的石子抛进资江。那石头在河面上快乐地跳跃几下,便沉没在河底。期间,资江真如母亲那般宠溺我们,她总是通过“噗通”“噗通”的声响,来回应着我们的玩闹。我和伙伴们则用一长串铜铃笑,来感谢母亲河的包容。
当然,资江的包容远不止于此。当人们被城市的光鲜与复杂困住,痴迷于工业的发展和生活的便利时,一度忘记了往河水中扔石子、打水漂的自己,也忘记了哺育我们的资江。
眼看着,资江那清透的眼神不见了,养殖的粪污灼烧了她的眼睛;轻快自如的舞动不见了,矿山的渣滓、工厂的废水拦住了她的脚步;那腹中自在成群的鱼虾不见了,垃圾毒害了她的孩子。可是,我们也是资江的孩子,母亲说,我们不该忘记如何与母亲河相处,不能忘记如何打好这场关乎命运的水漂。
所幸,经过十几年的治理,资江终于告别了伤病。
如今,资江河畔的杨柳又绿了,花儿又红了,“豁喇跳”的鱼虾又活跃起来了。绮丽的落霞洒落在河面上,如满江碎金,与桥上的霓虹灯互相辉映,闪耀着动人的光芒,激荡着我们的心。
真希望每一个益阳人,都能来看看这条河,打打水漂,尝尝这里的小鱼小虾和剁椒鱼头;真希望资江的碧水永远自在流淌,世世代代的益阳人,都能听到“噗通”“噗通”的回响。
暮春时节,我在郊外的岩壁间偶遇了几株独蒜兰。
这兰花并不似月季般雍容,也不像蔷薇喜攀附,只孤零零绽放在石缝里,花瓣薄如蝉翼,泛着淡紫晕彩,像遗落人间的精灵。
同行的伙伴感叹它在这样贫瘠的地方开花,真是委屈了它。我却望着那扎根岩隙的植株想起了与爷爷的棋局。
那日午后,蝉鸣聒噪,我跟爷爷在楚河汉界间交锋。最初,我执红棋步步紧逼,一心要将爷爷的黑帅逼入绝境。怎料爷爷几步迂回,便让我的车、马、炮尽数被困,我方老将更是成了瓮中之鳖。我盯着棋盘上岌岌可危的帅,急得额头冒汗,越是想护帅周全,越忍不住死守,简直步履维艰。
“孩子,看着。”爷爷左手把玩着被吃掉的卒子,右手拿着我的棋慢悠悠地着了一步棋,接着又行了一步自己的棋,一转眼就把我的车收了。我急得大喊:“车又没了,这棋还怎么下?”爷爷却笑而不语,只示意我继续。我只能硬着头皮重新分析棋局,这一看,竟发现棋局已经活了——原本被困的其他车马现已如蛟龙出海,可直捣对方腹地,于是我果断行棋,很快便将爷爷的黑帅逼到了绝路。
那一刻,我兴奋地站了起来,手舞足蹈地喊着“感谢爷爷舍己成人,大义指教!”爷爷则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棋路走死了,换个角度想就得”。对啊!原本我执着于“帅为棋魂”的定式,拼命牺牲其他棋子,一心只顾护帅周全,却忘了棋局的胜败,从不止于一兵一马的得失。方才正因舍弃了那看似重要的棋子,才换来了满盘皆活的转机。
眼前的这独蒜兰,与我那被逼到绝境的棋局又有何异,它扎根岩缝,看起来绝无利生之境,却能在石缝间钻出,让贫瘠的岩壁成了远离喧扰的佳境,独享清风晓露的依托,最终绽放出细韧之姿。
不过,如果说真有什么不同,我想:它比那被弃来保帅的车,更主动地掌握了自己的人生。
凌晨五点,城市还浸在墨色中,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成了整座城市最动听的序曲。
“早上好啊,大爷。”我带着一丝困倦向他问好,人都快撞到他扫把上了。
“呦~小同学,你也挺早!”大爷回。
“我们加早读了!您这比我还早啊!”我接着说。
“今天算是晚的了!”老李穿着黄色的工装,粗糙的手指拢了拢头顶磨得发白的鸭舌帽,说完就又开始清扫街道。
那天出门之后,我一直昏昏欲睡,走在大街上也无精打采的,满肚子都是怨气:“这么早就要起床,又冷又困,我太难了!”可看到老李的身影,听到那句“今天算是晚的了”我居然莫名振奋了些,路走得也轻快了。
一天的学习过后,我又成了霜打的茄子,背着满书包作业,一步一步往家走。半道上,又遇见了老李,他正推三轮车呢,车兜里放着装垃圾的大包袱,像小山似的。我问,“你这是往哪儿送?”“中转站。”李大爷依旧声若洪钟,说完就推着车走了。路灯把他的背影拉得很长,远远看去,真像个沉静的骑士,默默守护着这座洁净的城市。
到家后,我摊开作业,想歇一会儿再动笔,透过窗户再一次看到了外面的老李。他换下了工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的中山装,身边没了扫把和三轮车,老李的身板直挺挺地,精神了许多。不知为何,我心里受了触动。我思量着:或许是为明日凌晨,那抹橘黄色又会准时出现在街头;或许是为老李那乐呵呵的笑容,也或许是为了那洗得发白的干干净净的中山装……我说不清,却坐回了书桌前,还多了一丝期待,期待明天再遇到老李。
后来我经常跟李大爷打招呼,只是直到今天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他说大家都喊他“老李”。其实我经常感到奇怪,明明一天能碰到好几次的人,怎么在那之前就没见过似的。是因为他们身边总围绕着扫地的沙沙声吗?还是因为他们每天没有什么言语,只是佝偻着身躯,一点一点擦亮这座城市的黎明?
很早就背天才王勃的佳句“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真正读懂其中深意,却在一个金黄之秋。
彼时校园里的杨柳、梧桐都已显出枯黄,落叶随处可见。只有那棵银杏,金黄有,青绿也有,显出一种沉静的生机。
不过,最初注意到它的时候,我还不是这番感想。
那时我与同学哼着歌走在校园长亭,瞥见一旁的银杏树,只觉得它在一众葱茏里太过内敛;再加上结出的果子带着异味,更惹得大家纷纷侧目。我亦在心里嘲笑着,笑它其势不扬,笑它结出的是惹人嫌恶的苦果。
毕竟我可没有落入此番境地。从上学起,我的成绩一直不错。无论平时练习或考试,只需略微发力,便不会落于人后。因此,“聪明,厉害,天才……”一类的光环常在身边萦绕。在我心里,做树也当如那肆意舒展身姿的梧桐,怎么能像银杏这般绿得平庸呢。
很快,初中第一次大考如期而至,我一如既往的骄傲入场,两个小时后,却心如死灰地走了出来。“什么破题目,肯定是出得太偏了!”我这样感叹着,却安抚不了心里的恐慌。
很快,成绩单摆在了眼前,那刺眼的分数和排名像针一样戳破了我可笑的“天才”幻梦。就连平日最拿手的语文都没能及格。身边的质疑与嘲讽不断,我瞬间看清了自己的渺小——看见了吧,你还差得远。
可自负的后果不是一句自省能解决的,这样一个老师、家长眼中根本不足道的挫败,竟致我开始无故头晕、恶心,我常莫名在心底涌起一股愤怒,一次次用力捶打着书桌,恨不得摔烂眼前的水杯、撕掉桌上的书本,再也不必接受这失败。
后来,我开始不愿回家。放学后,我常独自瘫坐在长亭的石凳上。望着说说笑笑的同学,不知何去何从。这也是我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孤独,我总是坐到夜色渐浓,校园里归于安静。母亲问起,我便回说在学校,并不作更多解释。
渐渐地,长亭成了我的庇护所。只有坐在这儿,才能抑制我心中焦躁。
一次,我照旧坐在石凳上出神,一片金黄的银杏叶轻轻飘落,恰好落在我眼前。我抬眼望去,满树银杏叶在秋风的吹拂中摇曳翻飞,宛如一串风铃,发出沙沙的声响。我已经太久没有关注过这银杏了,顿时被这景致吸引,缓步走过去,才惊觉校园早已步入了深秋,而那棵曾被我嘲笑的银杏树,竟成了这长亭处最具生机的一棵。
自那时起,我不止在放学后才坐在长亭,课间、正午,只要有空闲,我总要过去看一眼。深秋的银杏,枝头缀满金黄的叶片,秋风掠过时,不时有金叶簌簌飘落,像是要一片一片地为大地铺上金箔,阳光映照时,金箔更显出熠熠光辉。
原来,这才是它最美的时刻。春去夏来,它还在默默生长,努力抽出新枝、长出新叶,却被我嫌弃、嘲笑。直到深秋,它才以最耀眼的模样,在一众萧瑟中绽放。我不自觉地把双手覆在银杏树的躯干上,闭上眼睛,似乎想听到它的心声。它当然不会与我交流,可我还是听到了清晰的言语——“别怕。”这声音来自我的心底。
后来,我回到长亭背起了书包,又是一阵秋风,银杏叶的清香拥抱了我。我捡起一片飘落的银杏叶,忽地豁然开朗:哪有什么散不去的阴霾,不过是自己不敢向前;哪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不过是把前路想得太坎坷。
如今,再回到这银杏树下,那一刻的顿悟与温暖,依旧清香怡人。
梅雨时节午后,空气里仿佛能拧出水来,湿漉漉地裹着人。阁楼里光线昏暗,尘埃在唯一一束天光里缓缓沉浮。我偶然挪开角落那个沉重的旧木箱,箱底,一堆碎瓷静静地躺着,像被时光遗忘的碎片,泛着清冷的光。
祖母闻声走近,看到那些碎瓷,忽然僵住了。她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复杂。那是何种心绪,最初我并不能看清。只见她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拾起一片碎瓷,喃喃道:“这是你曾祖父最爱的青花瓷瓶。”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十年前,他走得很突然,我一进门,就看到他倒在地上,身旁是一地的碎瓷片。”
祖母没再多说,我却理解了这碎片缘何沉埋箱底,从祖母的神情里,更是不难得见:这碎瓷从未被遗忘,它只是被封存了起来,以封存那悲伤的过往。“试试把它拼起来吧,”我对祖母说,“也许,它也想重见天日。”听到我的建议,祖母又现出复杂的神情,似乎有诧异,有怀念,还有些什么,我说不清。良久,她才开口:怕是拼不起了吧。
“一定能!”我不知为何如此恳切。
于是,那个漫长的暑假,我开始了与碎瓷的对话。
最初,我像个莽撞的探险家,急于征服这片陌生的“废墟”。我信心满满地将所有碎片倒在桌上,试图一眼看穿它们的肌理。可那些云纹与莲瓣星星点点地落在了每一块碎片上,纠缠不清。我拿起一片,又放下,再拿起另一片……反复比对,却始终找不到正确的衔接点。胶水沾满了我的手指,黏腻腻的,让人心烦意乱。挫败感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越收越紧。我开始急躁,动作也越来越粗鲁。一次,我好不容易拼凑了几片,却因为用力过猛,刚粘好的部分“哗啦”又散开了。我猛地推开桌上的瓷片,想放弃让瓷瓶死而复生的愿景。可它们碰撞在一起,却发出了清脆的响声。这细细碎碎的响动,一下唤起了祖母的眼神,我又想起了她的落寞。
正是这时,一只枯干的手轻轻落在我的肩上,我侧过头,看见了祖母。她从我的身旁坐下来,捡起桌上的软布,蘸了点水,颤抖着手,极慢、极轻地擦拭着每一片碎瓷。她的眼神那样专注,仿佛在抚摸婴儿的脸庞,又像是在与故人低语。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白发上,也照亮了她手中那片小小的青花。那一刻,我忽然读懂了她眼中的其余内容,是怀念,是珍重,是愧疚。
我重新坐直身子,学着祖母的样子,先按形状分类——带弧度的可能是瓶身,平整的可能是瓶底,有棱角的是瓶颈。渐渐地,碎片在我脑海中活了过来。我开始用纸板做模型,每找到两片相吻合的,就在模型上标记。
这个过程缓慢得如同苔藓生长,却让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专注与喜悦,更在与祖母的陪伴和交流中理解:原来她不是不想修复,而是不敢。每一次触碰,都可能让她重温那天的慌乱与失去。这堆碎瓷,是她与曾祖父之间最后的、无声的对话。
渐渐地,我开始享受这个过程,享受与这些碎片的互动。每当听到两片碎瓷严丝合缝地拼合时发出轻微的“咔”声,心中便泛起细密的欢喜。那是一种纯粹的满足,那满足不止为复原瓷器,更因祖母舒展的笑容。
最神奇的是,我触摸到了瓷器的生命。那片片碎瓷上,各自保存着一段生命密码。工匠的指纹,烧制留下的气泡,断裂的缠枝莲,破碎的云纹……都在拼接中重新生长,在整合中再度舒卷。
当最后一朵莲花的芯,稳稳落入唯一的空缺时,伴随着“嗒”的一声响,我好似点亮了整个世界。修复后的瓷瓶布满金色的裂纹,如星河流转。它不再是完美的青花瓷,却比完美更动人。
我也理解了曾祖父为何钟爱它——这不只是一件器物,更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它曾陪伴他度过无数个清晨与黄昏,见证过他的欢笑与沉思。它的美,不仅在于釉色与纹饰,更在于它所承载的岁月与情感。
它终于活了起来,带着满身的伤痕,活成了独一无二的“这一个”。祖母站在一旁,眼中泛起泪光。她轻轻抚摸着瓶身上的金缮纹路,与我相视而笑。
如今,这只青花瓷瓶立在我的书桌上。它不言,却时时在诉说。每当我被眼前的难题困住,抬眼看见它,便仿佛回到那个湿润而安静的夏天。是它告诉我,生命里那些遗憾与修补,不必躲避或隐藏,那是光透进来的地方,也是独一无二的人生开始的地方。
裂痕深处,自有星河长明。
一九九九年,我在沂水县第二中学复读。
说“复读”两个字的时候,我的舌头会不自觉地抵住上颚,像咽一颗没化开的药片。爹从不提这两个字,只跟村里人说我“还在念书”。那个“还”字咬得很轻,我听起来却格外刺耳,像油锅里的水,滋滋作响。别人问起我娘,她就一句“没考好”,便不再说话。娘手里的麻线拉得嗤嗤响,能把所有的追问都缝进鞋底。
这一年,沂蒙山区跟往年没什么两样。七月,漫山遍野的洋槐花照例开得铺天盖地,白花花的,像把云彩撕碎了晾在山坡上。空气甜得发腻,混着牛粪和麦秸的味道,从胡家庄一直漫到镇上。镇上的中学还是那两排砖瓦房,一个土操场,操场边上有棵歪脖子槐树,树上挂着一口生铁钟。上课下课都靠老孙头敲钟。老孙头六十七了,背驼得厉害,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像一只老得不能再老的公鸡。不过,敲课钟,老孙头比公鸡还准时。
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高考前,出了一件事。
那件事像一把刀,把我十七岁的人生齐齐切成两段。前半段我是一个复读的农村孩子,每天骑八里地的二八大杠去学校,车把上挂着我娘装的铝饭盒,脑子里装着没背熟的时事政治和解析几何。后半段是什么,我到现在也不能说清楚。
“你们这些人,”赵老师的嗓门比下课铃都响,“你们知道什么叫失败吗?失败不是你没考上,失败是你不敢再考!”
说这话的时候,赵老师的眼睛盯着教室后面的黑板报。黑板报上写着“距离高考还有XX天”的倒计时。倒计时每天由值日生擦掉重写,粉笔印子一层摞一层,像年轮。
赵老师名援朝,是复读班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他是一九五零年生人,据说他爹一拍大腿就给他取了这么个名。赵援朝五十不到,跟敲钟的老孙头一样,走路的时候喜欢把手背在身后,右手握着左手腕,脑袋微微前探,总像在找什么东西。但是他比老孙头还瘦,像一根风干的腊肉。课堂上的赵老师很有激情,讲到动情处还会猛拍讲台,惹得粉笔灰群起飞腾,在阳光里乱窜。
我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距离考试还剩三个月的时候,我的同桌不来了,说是家里人手不够。我还是很喜欢自己的座位。往左,我能看见操场上的歪脖子槐树;往右,能看到对面文科班的窗户。
窗户后面坐着白小棠。
全县复读的文科生一共十一个,全挤在一个班里,白小棠是其中之一。我俩的教室只隔着一道走廊。
一天下午的自习课上,教室里闷得像蒸笼,所有人都低着头做题,笔尖划过纸面,像蚕在啃桑叶,呲呲啦啦的。我扭头看向窗外,想透口气,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对面的窗户后面,看见了白小棠的侧脸。
她正低着头看书,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张脸。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得她的耳朵红得透亮。她大概是被题目难住了,咬着圆珠笔的笔帽,眉头紧皱,不一会儿她松开了笔帽,嘴角翘了一下,动笔写起来。
那真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侧脸。
后来我很多次回想那个下午,回想我把眼睛从窗户后面移开时的情景。我坐在座位上,心脏跳得像老孙头敲的上课铃,又快又急。我的手心里全是汗,解析几何的卷子被我攥出了五个指头印。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胡学文,你这是在干什么!”
第二天下午自习课,我又看了。
……
复读的日子又慢又快,教室里隔三岔五就有座位空出来。对很多家庭来说,比起复读参加高考,地里的大蒜和麦收都更重要。赵老师经常看着空出的座位摇头,留在教室里的同学,头也低得更沉了。
那时候,我经常怕爹突然喊我跟他一起下地,我们家不比其他家庭条件好。但是整个六月,我都没怎么见过爹。通常我上学前,爹已经下地了;我放学回来,爹还在地里。
到了六月的尾巴上,天气已经热得不讲道理,好在爹娘能在家里编蒜了,总能躲会儿阴凉。
那天是六月二十八。早上一睁开眼,凉席子湿透了,后背粘了一整晚,起身的时候像扯胶布一样。墙上的时针才指着“4”,娘就已经在灶房里摊煎饼了。鏊子烧得滚烫,热气扑在娘脸上,娘的脸红得像夕阳。她看我进来了,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搪瓷缸子,里面是半缸子凉茶。茶叶梗子躺在缸底,像泡烂的树枝。
“今天骑不了车子了。”娘说着,手没停,竹刮子在鏊子上飞快地转,“你爹昨天没顾上补胎。”
“八里地,走过去要四十分钟,早自习六点半就开始……”我一边盘算着时间,一边抓起搪瓷缸子猛灌了两口凉茶,又把茶叶梗吐回缸子里,把铝饭盒装进书包。娘早就在饭盒里装好了两张煎饼,一块咸菜疙瘩,一个煮鸡蛋。煮鸡蛋是最近才有的,娘说高考前要补脑子,每天给我煮一个。家里的鸡长大了,一天下一个蛋,刚好够我吃。
我走出院子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东边山头上一片橘红色,像鏊子底下的火。空气里有烧麦秸的味道。村口的大喇叭在放《东方红》,声音断断续续的。路边的狗尾巴草上挂着露水,没走几步裤腿就湿了,贴在脚踝上,清凉得很。“今天走水路吧,反正这几天没下雨”我这样想着,很快就走到了柳沟河。
柳沟河不大,上游有个60年代建的小水库,堤坝年久失修,娘经常提醒我不能从这里走,“河上又没有桥,只有一排石墩子,水一涨,就把你淹得透透的!”娘说这话的时候格外用力。“就走这一回。”我踩着石墩子过河,心里回着娘的话。
走到中间的时候,我看到离河对岸不远处的石墩子上有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下面是条蓝布裤子,裤脚也挽着,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腿。她的头发用一根红皮筋扎成马尾,弯腰的时候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发梢浸到水里,像一尾黑色的鱼急着游回河里去。她一只手提着凉鞋,另一只手在河水里来回拨弄,好像在捞什么东西。阳光照在水面上,映出金闪闪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是白小棠。在窗户对面看了她几个月,我早就打听到她的名字了,原来她高中也是在二中读的。她家在柳沟河另一边的村子,就她和她娘两个人。前阵子复读班里还有流传,说她天天放学不回家,一气儿在学校学到天黑。不过最近大家已经换另一种说法了,说她已经不准备参加高考了。我不知道这传言是真是假,但确实已经好几天没在窗户对面看见她了。
“胡学文?”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水珠,朝着我喊。“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嗯。”我咽下疑惑,站在石墩子上,小声应了一句。
“你今天怎么走着?”
“车胎坏了。”我回。
“哦”她点点头,“我是文科复读班的。我叫白小棠。”
“我……知道。”我想往前走,又迈不动腿。
她歪着头轻轻笑了笑。那笑容真像被阳光映照的水波一样,闪闪发光。我开始往前挪了,“可不能迟到!”我嘀咕着劝自己。
她冲我扬了扬手里的东西,那是一块石头,拳头大小,被河水冲刷得圆滚滚的。“你看这个石头,好看吧?”她举着石头对着太阳说。
“嗯。”我已经快走到她跟前了,“你不去上学吗?”我终于主动说了一句话。
“它身上有一条白线,像地图上画的河。”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嗯”我简单回应着,径直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回头。那时候我有些失落,她好像完全不在乎我说什么。不过,我没走几步就听见她在后面喊:“胡学文,你能考上……”
我也没再回应她,只是后背僵住,脚下顿了顿,就继续往前走了。我心里有很多疑惑,“难道我被她发现了?那她怎么没生气?刚才她是说我能考上?最近她怎么不上学了……”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一步接一步,一直走到一片杨树林时,我才慢下来。阳光穿过树叶,斑斑驳驳地洒在地上,又明又暗的。我踢了一脚地上的树枝,那些疑问又跑了出来。
到了学校,我的眼睛总是被对面的窗户吸引,可是窗户后面始终空无一人。要是早上不走这么急就好了,我心里又翻涌起了那些疑问。
进了七月,暴雨也开始不讲道理。白天还是大太阳,夜里雨点子砸在瓦片上,就像擂鼓一样。我倒是睡了个凉快觉,一睁眼天已经大亮了,囫囵咽了几口饭,蹬着自行车一路狂奔。
可是,一到学校我就觉得不对劲。我是卡着六点半进的教室,往常咿呀着读书声的教室鸦雀无声。赵老师站在讲台上,两只手撑在讲桌边沿愣了一会儿,才看着后面的黑板开了口:“算上今天,距离高考还有七天。”我这才注意到,高考倒计时已经换成了一行大字—“知识改变命运”。字是用红粉笔写的,笔画粗得像用刷子刷出来的。湿抹布涂抹的水渍混着红色的粉笔灰流下来,在白灰墙上留下几道长长的印子。
“同学们一定要相信……”赵老师说,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是他。话音落下,他撑在讲台两侧的细胳膊血管已经凸出来了。奇怪的是,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背着手穿梭在同学们之间,而是继续两手撑在讲台上咽着唾沫,像是还想说什么。大家也在等着他似的,没有人出声。
“距离高考还有七天,早自习的教室里安静得铅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实在是不对劲。”我正出神,坐在第一排的张建国站了起来,“赵老师,您别担心!”
“别担心?担心什么?”我摸不着头脑,“到底怎么了?”我戳了戳前桌问。
“听说隔壁文科班有人死了。”同学回头小声嘀咕着。
“啊?你说啥?”我没听清。
“就是那个放学后还在学校学习的!”后桌推着桌子往前凑着对我说。我的后背一阵发凉,转过头去确认,“谁?她咋了?”
赵老师听到了我们的动静,朝我们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圈教室里剩下的同学。他的眼神也跟以往看我们的时候不一样。
“是白小棠,文科班的白小棠出了意外。”赵老师的声音有点抖。
教室紧接着炸开了,同学们的唏嘘像滚油锅里浇的一瓢水,混着铁皮椅子砸在水泥地面上的动静,在我耳边呲呲啦啦地响。我瘫坐在地上,什么也没听清,只剩赵老师的那句话钉在我脑子里,“文科班的白小棠出了意外”。
后来,赵老师让同学把我架到了办公室。等我缓过来,他递给了我一个本子,说:“这是收拾白小棠的课桌抽屉看到的。”
本子是牛皮纸封面,角上微微向上翻卷着,封面上写着“白小棠”,“看看吧。”说完他就起身出去了。
我没顾上想为什么他会把白小棠的本子拿给我看,下意识地就翻开了那个本子。第一页是时事政治的笔记,关于香港回归的意义,字迹工整,用红笔画了重点线。第二页是历史大事年表,从夏商周到明清,密密麻麻写了两面。
第三页开始,就与知识无关了。
6月4日:“娘不想让我念了,地里的活干不过来。”
6月5日:“对面做题的时候也爱咬笔帽(笑脸)。”
6月6日:“知识改变命运,考完就解放了!”
6月7日:“今天放学再多学会儿吧,真希望快点考试……”
6月8日:“原来他叫胡学文(笑脸)。”
6月9日:“娘说女孩上完学还是一样要嫁人,可是……”
6月10日:“知识改变命运。”
6月11日:“听说胡学文成绩还不错(笑脸)。”
6月12日:“也许上了大学,娘就不用下地了……”
6月13日:“今天再多学会儿吧,回去也不知道怎么跟娘说。”
6月14日:“今天起走着上学,让娘骑自行车,这样她能……”
6月15日:“昨晚上没睡着,今天语文课上直打盹儿(哭脸)。”
6月16日:“昨天娘在屋里哭,我听着了,白小棠你一定要考吗?”
6月17日:“我读书又不比别人差。”
6月18日:“再一次!知识改变命运!”
6月19日:“昨晚上又没睡着,中午趴会儿吧。”
6月20日:“听说胡学文学习也挺好的。”
6月21日:“知识,知识,知识,你能改变娘下地的辛苦吗?”
6月22日:“就算不上学也可以读书,对吧白小棠?”
6月23日:“最近胡学文学习更用功了(笑脸),他比我幸运(笑脸)”
6月24日:“娘的手被大蒜毒烂了,明天,明天就不上学了吧……”
这是白小棠写下的最后一页。我合上本子,手指按在牛皮纸封面上,看着白小棠的名字。窗外的知了一声接一声地叫,混着老孙头的下课铃声,吵得人心里更热了。没一会儿,赵老师回到了办公室,跟我讲了白小棠的意外。
昨晚下暴雨,第二天柳沟河涨水了,河里的石墩子只有边上两个能看得见一点儿,白小棠想踩上石墩子过河,最后被河水冲跑了。赵老师告诉我,白小棠的娘说,那天她是想再回一趟学校,把自己的书本都收拾走。
中午,我跟赵老师说想回家休息半天,他先是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把烟夹在了耳朵上。然后才看着我说:
“行,明天就打起精神了。”
老孙头的下课铃盖过了知了叫。出办公室门前,赵老师跟我一起站了起来,拍了拍我的肩。
那天下午,我先去了柳沟河。
石墩子还没露出来,我把自行车倒在一边,沿着河岸一直往下游走,看见了一棵被水冲倒的槐树。槐花已经落光了,只有光秃秃的枝杈戳在半空里。树根朝天翻着,挂着水草,像伸着手。我在那棵槐树旁边坐着,捡了一根树枝在旁边拨来拨去,直到天快黑了才往家走。
回到家,灶屋里的灯亮着。饭桌上罩着一碗已经坨了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娘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针扎进去又拔出来,跟往常一样。
“面坨了我给你热热。”娘说。
“我不饿。”
“不吃饭哪能行。”
灶房小,娘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蹭到了我的胳膊。她的手很粗糙,手背上数不清的疤痕已经跟皮肤的纹路融为一体。
第二天,我准时到了学校。
学校里一切如常,除了有人重复着白小棠被水冲走的故事。我蹲在教室后的墙根底下,听说昨天白小棠家围了很多人,把门口都塞满了。她娘一直哭得背了气。
“听说她娘早就不想让她念了。”
“可她成绩很好啊!”
“她娘供不起吧。”
“再考不上俺家也不让考了。”
……
各式各样的讨论又在我耳边嗡嗡作响了。太阳很大,晒得我头皮发麻。我蹲在那里,看蚂蚁在地上爬,一只一只,排着队,沿着墙根的裂缝走,数到第六十八只蚂蚁的时候,蚂蚁变成了重影。
我忽然想起前几天从柳沟河走过去的时候,白小棠手里那块石头——那块拳头大小,有一道白色纹路的石头。她最后把它带回家了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鱼刺卡在我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我忍不住想,要是她把那个石头捡回去了就好了。可是捡回去和不捡回去有什么区别呢?我不知道。怎么样才叫好呢?我也不知道。这世上可能没有绝对的好或不好,就像突如其来的暴雨,带来了清凉,带走了白小棠。
语文课上,赵老师又像往常一样,双手撑在讲台两边,细胳膊上血管凸起,激昂慷慨地喷着唾沫,拍着粉笔灰。
回家后,爹让我把自行车倒立在院子里,说要再把自行车的车胎翻出来检查一遍。他麻利地扒着轮胎,嘴里念叨着:“不能让它掉链子。”
“爹,”我蹲在旁边看着他,“要是我今年还考不上呢?”
“地里的麦子今年收成不好,不耽误明年再种。”说这话的时候,爹一直没抬头,手里的木榔头不停地敲着内胎上粘的废皮子。
等重新打好气,爹把自行车放好,拍了拍车座上的土,就转身进了屋。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辆修好的自行车。车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皮,车把上的胶皮套裂了口子,脚镫子磨得锃亮。
天黑了,院儿里的槐树把影子投在地上,月亮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看着天上的月亮,我想起了黑板上的那几个大字——知识改变命运。
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柳沟河的河水清得见底。白小棠站在河对岸,还是穿着那件白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举着一块石头。石头上的白色纹路闪着银光,跟河水被阳光照着的时候一样。白小棠冲我喊了一句什么,但河水的声音太大,我听不见。我想走过去,石墩子却一个接一个地沉进水里。她还在喊,嘴一张一合,马尾辫被风吹起来,红皮筋松了,头发散开,变成了槐花枝,她的身子变成了树干,河面也变得很宽很宽,水声震天响。白小棠开满了槐花,直挺挺地在河里站着。
一九九九年七月七日,高考第一天。
天还没完全亮,灶房里的灯亮着,娘已经在忙活着了,煎饼的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和雾气搅在一起。
铝饭盒里照例是两张煎饼、一块咸菜疙瘩,鸡蛋有两个。娘说第一天考试,吃两个,补脑子。她把饭盒递给我的时候,手上新缠了一块白胶布。
“路上慢点。”她说。
爹蹲在院子门槛上抽烟,见我推车出来,把烟头踩灭,用大手摩挲着车座子。“时间还早着哩。”他说。
“知道了。”
我骑得很慢,出了院子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爹娘并排站在院门口,晨光从他们背后照过来,爹娘成了两个黑影。
一路上,我的脑子像上了油的车链子,不停地转。我想起了娘被鏊子烤红的脸,想起了爹扛着麦子往粮仓里倒,想起了讲台上的赵老师,想起了敲上课钟的老孙头,还想起了我的座位——倒数第三排靠窗,对面教室的窗户后是白小棠。想到白小棠,我的车子一拐,来到了柳沟河边。
柳沟河的水已经退了大半,河水清亮亮的,从石墩子之间流过去,匆匆淙淙地,像是有人在说悄悄话。我下车,用柳沟河的水,洗了一把脸,捡了一块石头,拳头大小,圆滚滚的,表面有很多纹路。
到了考场门口,我把石头放在了盛饭盒的网兜里。
第一场是语文,作文考的是《假如记忆可以移植》,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我脑子浮现出了攥了一路的石头,前几天的梦,还有梦里白小棠变成的槐花树。
高考三天,下了两场雨。
最后一场考试的时候,天放晴了。我从考场出来,操场上站满了人。有考生,有家长,有推着自行车的小贩在卖冰棍。阳光把所有人的脸照得明晃晃的,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把书包扔向空中,课本和试卷散落一地。
赵老师站在校门口的槐树底下,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在手心里一下一下地敲。他看见我,把扇子一合,朝我走过来。
“怎么样?”
“昨天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我说。
“正常!”他说,“你们数学老师不是常说嘛,那道题本来就没打算让人做完。”
他陪我走了一段路。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把手里的折扇递给我。扇面上写着一行字——“知识改变命运”。
我接过扇子,站在原地看着他跟其他同学打招呼,又看着他走远。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我脚边。
八月,录取通知书来了。
我被省城的一所师范院校的物理系录取。我娘不识字,只是红着眼眶来回摩挲着通知书上的红印章。我爹晚上多喝了两盅酒,喝完了又去院子里编蒜了。
去省城的前一天,我又去了柳沟河,攥着我捡的石头。
我沿着河岸往下游走,走到那棵被水冲倒的槐树跟前。树还在,根还是朝天戳着,但旁边长出了新芽,从老树桩的侧面钻出来,嫩绿嫩绿的,有手指头那么粗。
我把那块石头埋到了新芽旁边。
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河水照成金红色,像娘做饭时的脸。远处的胡家庄升起了炊烟,细细的几缕,在晚风里歪歪斜斜地散开。
那天我去谢苗诺夫卡村看老伊娃,路上风雪越来越大,像是要把世界都吞没似的。为了不淋湿雪橇里的木柴,我闭上眼睛,加快了速度。
“多谢您,阿列克谢。愿上帝保佑您。”我虽然比老伊娃小了快六十岁,她仍旧用敬称称呼我。过去我曾玩笑似的问她,你是从血统上称呼我,还是因为我送的木柴呢?老伊娃总是眯着眼睛不作声,她的眼睛弯弯的,皱纹以此为根系弥漫着。
老伊娃说话的时候,还在擦拭一个红铜的水壶,我帮她把劈好的柴添在炉子里,淋了雪的柴噼噼啪啪地响得更激烈了。老伊娃听不见这些,等着火焰高高地耸起之后,把水壶坐了上去。
紧接着她一手扶着墙,一手拄着拐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老啦。”
“这话说得真奇怪,不是老了七十多年了嘛,怎么会突然有这种感慨?”我打趣道,不忘端着杂菜汤,递给她:“那也得吃饭。”
老伊娃把黑面包泡在杂菜汤里。我则在面包上涂了酸奶油,龇牙咧嘴地咽下去。这属实不太得体,但这硬挺挺、扎着喉咙的面包,并没有给我得体的条件。
吃完饭后,和往常一样,她坐在铺了粗布毯子的木椅上,我在餐桌上摊开纸笔,等待老伊娃口述那些宝贵的过去。
老伊娃已经一百多岁了,在这人人为生计发愁的村子里,除了我,没人对她感兴趣。有些人甚至觉得她活得太长了,更不愿意和她来往。
我,一个严谨的历史学家,所谓的贵族,却与她相伴多年。说起来,我并不觉得自己和她有什么两样。反倒是她,作为一部活的历史书,实在比我们这些人更丰富,更值得探索。
老伊娃突然站起身来,我看她准备挪动凳子,连忙代劳。她提起裙子,竟然准备站在凳子上,我赶紧阻止她。她摇摇头,坚持自己爬上去。我只好在旁边张开双臂,害怕她的骨头突然散了架。
她在顶柜里摸索了半天,抱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盒子,我想帮她接过盒子,她却只伸过来一只手。
老伊娃轻轻擦拭着盒子,坐在我对面:“阿列克谢,我没有什么能感谢你冒着风雪送来的柴火,只有这个。”说完,她又嘀咕了一句,“况且,我也快来不及了。”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个贵族才能拥有的锡兵玩具,黑色鸡冠帽,宝蓝色军服,只是掉了两枚勋章,留着两个深色的洞。我在家传的玩具盒中见过,那是我父亲和祖父留给我的。据我所知,老伊娃的血液里流淌的不是蓝色的血液,这个玩具恐怕不是从她的祖先那里传下来的,也不会是她的儿子或孙子的,她一生无儿无女。
不等我发问,老伊娃已经开口:“阿列克谢,您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会有这个。”
我赶忙把杂菜汤和黑面包挪到一边,铺开纸张。
“它之前的主人,是个囚犯。做囚犯前,他是沙皇。”
我握紧了拿笔的手,锡兵玩具还在另一只手里。
“您应该听说过,七十年前,我们有一位漂亮的公主成为沙皇,她的皇位,是从一个孩子那里抢来的。
那是1752年,我还住在达加夫格娃。很多乡下人失去了食物和自己的家,我的孩子没有活过满月。这个时候,一位老爷雇用了我,他说,让我去照顾那个囚犯。
那囚犯还很小,我知道他是沙皇,当他还是婴儿的时候,他的头像被印在硬币上,他和硬币上长得没有什么分别。但没有人敢告诉他这些,更不能提起他的名字。后来,有人来检查,收走了所有刻着他头像的硬币。
我还是知道了这孩子的名字,一个狱卒不小心说了一句‘伊凡’,就再也没有说过话。
我每天都和他待在一起,自己也像个囚犯。后来,我们一起到了霍尔莫戈雷。没多久,我们就见到了女皇和王储。如果不是被选中照顾囚犯,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见到沙皇和未来的沙皇。可是,我宁愿从未见过他们。”老伊娃的声音开始变得不平静,我抬起笔,没有作声。
“她的确是个美人,但也很严厉,在她面前,人人都不敢说话。
她先是问守卫:‘他学会说话了吗?’我低着头,垂着眼睛,心里却在暗暗祈祷,尽管我教这孩子说话时足够小心,从未被守卫听见。
守卫回答说没有。
女皇还是半信半疑,又对伊凡说了几句话,我的心跳得更快了,上帝啊,这孩子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露馅。我把手里的笔和锡兵玩具握得更用力了。
好在伊凡什么也没说,像一个婴儿一样,虽然他早已过了该说话的年纪。
女皇看向王储:‘你要听我的话,不然会像这个小囚犯一样。’
王储吓得连连点头:‘我知道,亲爱的姨妈,不过他实在太可怜了,我可以送给他一样礼物吗?’
女皇看了王储很久,才说:‘好吧,不过就这一次。’也许女皇有那么一瞬间,也会同情这个被她亲自囚禁起来的孩子吧。
好心的王储蹲下身来,递给可怜的伊凡一个锡兵玩具,就是你手中拿到的这个。”
我摩挲着锡兵玩具身上那两个深色的洞:“看得出来,他很喜欢它,勋章都磨掉了。”
“他很喜欢,要知道,他从来没有过玩具。他看了看玩具,又看了看王储,脸上露出了笑容。
女皇的眼睛紧紧盯着小伊凡,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说到这儿老伊娃停下来端起了杂菜汤,喝了一口。
“然后呢?女皇有没有发现这孩子会说话?”我忍不住催促着,说出来又觉得有点荒诞,我口中的孩子,比我还大十几岁呢。“女皇给了我一个金币,就带着王储离开了。”
“哦——”我长舒一口气,“那后来呢?”
老伊娃嘴角撑起了一点微笑:“后来,小伊凡还偷偷对我说:王储是好人,我们要为他祈祷。他可真是个好孩子。
他开始爱玩国王对士兵训话的游戏,我问他:‘为什么你不能扮演士兵呢?’他回答我:‘因为我是国王。’吓得我赶紧捂住他的嘴,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啊!”我不禁停下了手中的笔。
“他这么聪明,我怎么忍心让他一辈子不说话、一辈子不识字?我有一本破旧的《圣经》,这是我们唯一的书。渐渐地他能记住《圣经》上的故事了,有时候他指着《圣经》问:‘树是什么样的?鸟是什么样的?’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他从未见过这些。”
我胸中涌起一口气,又不想打断她,只好咽了回去,继续听老伊娃说着。
“很快,他长高了一点,我却觉得,他的眼神有点呆滞,动作也变慢了。我还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们就被分开了。”老伊娃的嘴角又恢复了平静,眼睛则一直看着站在桌上的锡兵玩具。“他去了哪里?”我问,身体也随着这句话往前探着。
“我也不知道,只记得分别的那一天,”老伊娃微微抬起头,迅速地眨了几下眼睛,我看得出她不想让眼泪掉下来,“他问我,他是不是要死了。我只能回答他,不要害怕,这只是踏上一条通往永恒的路,走到路的尽头,灵魂就能得到永生。”
“所以他把玩具留给你了吗?”我问。
“不是。在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那这是……他到现在,也有七十岁了。”我原本想继续追问,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却变了模样。
她嘴角又牵动起来:“不,他早已去了天国。
我搬到了谢苗诺夫卡,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想念可怜的伊凡。”说到这,她的身体震动了一下,仿佛被吓到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我为好心的彼得沙皇祈祷,我相信伊凡也在这么做。”
她继续说:“那应该是1767年,一个乞丐一样的人敲开了我的屋门。我一打开门,他就跌倒在地上,我赶紧把他挪到椅子上,给他倒了一碗大麦粥。
他缓过来以后,叫了我的名字——叶夫多基娅·帕夫洛娃。我很震惊,几乎没有人知道我的全名。”
她又打开柜子,拿出一本老旧得几乎破烂的《圣经》,打开扉页,指给我看:“我曾经指着它,教伊凡念我的名字。”
“那个人是伊凡吗?”这次我没有按捺得住急切。
“不是。他叫别里科夫,他的家族忠于伊凡的母亲。米洛维奇找到他,计划营救伊凡,他的任务是混进什利谢利堡要塞,扮成狱卒。我照顾了他很久,他把那天发生的事都告诉了我。”
老伊娃的声音颤抖着,抬起手在胸口画着十字,“1764年的夏天,米洛维奇带人逮捕了要塞指挥官,要塞里瞬间乱作一团,喊杀声、枪声震天,别里科夫趁乱往伊凡的囚室跑,可还是晚了一步。
囚室的门敞着,冰冷的石墙上溅着血,伊凡靠在墙角,胸口的衣服被血浸透,可手里还死死攥着这个锡兵玩具,宝蓝色的军服被血蹭得发暗,他却不肯松手。别里科夫蹲下去,才发现他还有最后一口气。”老伊娃有些哽咽。
“伊凡的手指慢慢松开,拼尽全力把锡兵塞进别里科夫手里,他已濒临死亡,他的声音轻得只有别里科夫能听见:‘带给叶夫多基娅·帕夫洛娃,我的好奶奶,我爱她!’”她激动得几乎要站起来。
“那是叶卡捷琳娜女皇的秘密指令,任何人敢救伊凡,伊凡就必须死。”我能听出老伊娃声音里的酸涩,像堵了一团棉花,“米洛维奇当场战死,别里科夫成了逃犯,他只记着一个名字,沿着北方的村子一路问。问了三年,竟真的找到了谢苗诺夫卡,找到了我,把锡兵玩具送到了我身边。”
老伊娃再也抑制不住自己,她缓缓地坐了回去,用双手掩住自己的脸,我没有听见她的抽泣声,只看见她枯树枝一般的手在抖动。我递过手帕,难掩心中伤感:沙皇与平民,生者与死者,在这一刻,都只不过是一个人。
羽毛笔的笔尖早已干涩,我竟不知何时又停了笔。我怔怔地看着那锡兵玩具,许久,才对老伊娃说:“雪停了,谢谢你的锡兵玩具,我会珍藏的,下个月我再来看你。”她没有出来送我。
我坐在雪橇上,周身是一片雪白。在茫茫的安宁中,我握着手里的锡兵玩具,说不清在想什么。
一个月后我再来的时候,老伊娃坐在一碗干涸的汤碗前,神情安详,永久地闭上了眼睛。
我简单地收拾了一些老伊娃的遗物,将那本《圣经》与老伊娃一起安葬,便回到了镇上。
街头巷尾挂满彩带,歌舞声震耳欲聋,人们欢呼着,“我们的沙皇打了胜仗,教训了科西嘉岛的矮子……”1812年的荣光,笼罩着这座城,没有人再会记得一个幼儿傀儡,没有人会记得失败者别里科夫和米洛维奇,没有人会记得老伊娃。
我走在热闹的人群里,抬头看着天空,心里长出了一个念头:老伊娃,“锡兵玩具”的故事会留在历史长河里,这便是你和伊凡的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