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首页 小满 · 第一期作品全文 返回目录

本期作品全文

小满第一期 · 共 24 篇作品

出逃

柳河

二〇〇〇年四月的西北,无论在哪都能见到风。一层浓黄笼罩在山峦之上,与地上的土黄相互照应。太阳绝望地发着光,想要穿透这迷障,只为这片昏黄加了点亮。

山脚下,一辆拉货的三轮车打着灯开了上来,车窗上挂着白布条,哐哐当当,在寂静的山路上发着声响,最后停在了半山腰的村小边上。

昨晚刘芳批了半宿作业,还没睡醒,就听见有人敲着门喊:“刘老师,刘老师!”她赶忙起身,拢了拢头发,透过窗户看到门外站着的是冯村长。他穿着粗布衣裳,戴着草帽,急唤她跟自己坐上车走。学生冯国超的妈妈去世了,村长来找她同去送一程。

刘芳找出一身黑衣服,匆匆跟着出了门。村长开着三轮,又晃晃悠悠地开回了沙蒙蒙的山里。

大学毕业后,刘芳凭着热情和理想,义无反顾地扎进了这里,成为村小唯一的老师。半年多来,第一次遇到丧事。她有点紧张,路上也不说话,只盯着昏黄的天和望不到头的荒山。

开过了一个山头,到了国超家。男人们三三两两围在门口抽烟,见着刘芳都没打招呼,就一直盯着看。刘芳有点不舒服,后来是村长的儿子—好像叫冯军,热络地招呼着她,把她领到院子里。

院子中间搭着灵棚,国超妈穿着不合时令的厚衣服躺在那里,周边放了几个花圈。灵棚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棚上的塑料花刺啦刺啦响。村民们大多在院里站着,有些拥挤。冯军领着她去前面拜了拜,回礼的是国超,一个人披着麻衣跪在旁边,对着她磕了个头。这个孩子还没她腰高,就没了妈。来的人挺多,他就这么一个头接一个头磕,脸上挂着泪,四下里都没看见他爹。刘芳走到国超身边,摸了摸他的头,悄悄给他塞了两颗大白兔奶糖,这糖是她从自己家里带的,一直放在箱底的黑衣服口袋里。

想着帮衬点啥,刘芳进了屋,却看见国超奶奶和婶子们有说有笑,王婶子嘟囔着:“幸好……新买……”王婶子说的是土话,刘芳没听全。看见刘芳后,国超奶奶用胳膊肘碰了碰王婶,她们便停下话茬,招呼着她。刘芳见状,挤出几句安慰话,就出去了。快到中午的时候,刘芳跟在送葬的队伍后面,看着国超年轻的妈埋在了这片黄土里。

又一个黄沙漫天的日子,国超有了新妈。这天一早,国超就来敲门,吸溜着鼻子掏出了两颗大白兔奶糖,说是爸爸让送的。没等刘芳说话,他放下糖,背着书包跑了,“真快!”刘芳感叹了一句。

•

期中考试结束后,学习最好的二妮儿不来了,说是家里困难,要在家放羊。刘芳听说后直叹气—这么好的苗子不能淹没在山沟里—想着无论如何得去家里劝一劝。

第二天,刘芳带着成绩单,走了一个多小时山路,到了二妮儿家。二妮儿家条件确实不好。大门上的木板稀疏漏着风,院子坑坑洼洼的,枯草杂乱地躺在院墙南边,地上到处是鸡羊的粪便,院子北边只有两间土屋,窗户上聚着一层厚土。刘芳喊了一声:“二妮儿!”屋里先是传来一阵响动,过后二妮儿才跑了出来,“刘老师!”刘芳看到二妮儿瞪着大眼睛,两个羊角辫跟着一阵晃。

“刘老师?”二妮儿又喊了一声。

“期中成绩下来了,你是第一名,我带着成绩单来看看你。”

二妮儿眼眶一下红了,她双手接过试卷,一直看得入了神。

“不请老师进屋坐坐?”刘芳笑着跟二妮儿说。

二妮儿没说话,捧着试卷走在前面,把刘芳引进了屋。

一进屋,一股刺鼻的湿腐味道灌进鼻子,刘芳忍不住屏住呼吸。她边往屋里走边打量,房顶上一些干草向下耷拉着,中间吊着一盏昏黄的灯,只能照亮头顶。墙边的灶台下放着板凳和柴火,灶台前面就是炕,炕沿比灶台高一些,还有半面墙隔着。

“你家大人呢?”刘芳问二妮儿。

“我爹下地去了。”二妮儿把试卷放在灯下面的四方桌上,又坐回灶台前,继续添着柴,“我做好饭给我爹送去。”

刘芳看着小小的二妮儿,一边拿起灶台旁的马勺往锅里浇着面水子,一边问:“妮儿,还想上学吗?”“砰!”刘芳话音刚落,灶旁的墙好像被砸了一下。刘芳这才看向了墙另一侧的炕上。

炕上缩着一个干瘦女人,衣服几乎不蔽体。她嘴里胡乱念叨着,不时伸手抓着空气,炕褥上满是干草和黑黄的污迹。女人的脚被一条粗铁链拴着,身边还躺着一个小脸黑乎乎的男孩,平静地把玩着手里的草屑。

“这……”刘芳愣在了屋里,二妮儿坐在灶旁抬头说:“刘老师,她是我妈,爹说她会打人,只能锁着……”

炉灶里的柴噼噼啪啪响,火光照得二妮儿脸红彤彤的。刘芳看着她,莫名打了个冷战。

一时间,屋里只剩二妮儿妈囫囵的念叨声和热汤沸滚的声音错落。过了一会儿,二妮儿主动说:“家里还有妈和弟弟,不能没饭吃。”

“可你学习这样好,有机会考出去,就不用……”刘芳说着下意识看向了二妮儿的母亲,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二妮儿又不说话了,只顾着往外盛面疙瘩。刘芳叹了口气,决定先回学校。临走前,她拉着二妮儿的细胳膊,对她说:“我跟你爸再说说,二妮儿,咱是能走出去的。”出门前,刘芳瞥见二妮儿的妈不念叨了,一直盯着她看。

刘芳刚走出去,二妮儿提着饭兜追了出来,喊着:“刘老师,我爸不会同意的,我上不了学了!”刘芳回过头,看见二妮儿站在那里,倔强地擦着眼泪。她刚想回应什么,二妮儿转身跑了,羊角辫又颤动着。她越跑越远,刘芳却听到了越来越响亮的哭声。

等看不到二妮儿的身影了,刘芳回过头来,继续走在回学校的路上。烈日当头,眼前明晃晃一片,她又打了个寒战。

没一会儿,刘芳走到了国超家。他们两家还真不远,刘芳心里想着,脚步停在了门口。原本她并不打算进去,正巧国超看见了她,丢下手里的木尜跑了出来。

“国超,这回可考得不大好!”她摩挲着国超的脑袋说,“老师给你讲讲错题。”就这样,刘芳第二次来到了这里。

时间和风沙盖住了一些过去。不见了灵棚和围聚的人,院子里不再嘈杂拥挤。国超说让刘芳先等一下,他去喊二妮儿,让刘芳帮着一起讲作业。“哎……二妮儿没在家!”刘芳喊着,国超还是跑了。“这孩子,一说学习跑得比谁都快”刘芳念叨着,心里反倒轻省了许多。说话间,她进了屋,琢磨着跟家里大人打个招呼再走。

“咚,咚,咚……”刘芳又听见一阵敲击声,起初还以为是在二妮儿家留下的阴影,哪知道这动静一直没消停。刘芳走出去,透过隔壁屋的窗户往里看。“呀!”她惊得喊出了声。屋里有个女人被粗麻绳绑在柴火堆旁,瘫在地上。她的头发凌乱不堪,像干草一样贴在两颊,一道道伤痕嵌在裸露的皮肤上,看起来跟二妮儿妈没有两样。她瘫在柴火堆旁,神色木然地撞着墙。似乎察觉到有人盯着她。她突然往墙根缩,嘴里喊着:“不跑了,不跑了!”刘芳下意识推门,这才注意到门被上了锁。她顺手抄起门边那根染着血迹的扁担,好一会儿才把锁别开。见人冲进来,那女人更激烈地喊叫躲闪着。刘芳忘了害怕,一把将她抱进自己怀里,轻声说:“别怕,别怕……我是老师。”

她就那么使劲儿揽着她,直到怀中的女人终于安静下来,哭着说自己叫小云,是在汽车站被拐来的,求刘芳救救她。刘芳脑海中突然闪过了葬礼上国超奶奶避着她说话的情形。

“原来国超的新妈是拐来的!那二妮儿妈呢?”她又想起了国超妈穿着厚厚的丧服下葬的情形,“国超的妈又是怎么死的?……”

刘芳瘫坐在地上,一下子泄了力气。

•

看着眼前的小云,刘芳在脑海里回放着这一天目睹的一切—村长,国超爸,二妮爸,葬礼上的村民们,冯军……希望能理出头绪,可是,她只觉得这个村子如此陌生。

“我说一二三,咱就朝那儿跑,那是学校!”

“一、二、三!”

刘芳紧紧拉着小云的手,山路崎岖不平,她们磕磕绊绊地往前跑,心跳和脚步声震荡着空荡的山。

到了学校,刘芳把小云安置在宿舍,咕咚咕咚地灌了很多凉水,就出门去找冯村长了。

“村长!冯村长!”刘芳急切地喊着。冯村长正在院子里喂鸡。

刘芳刚把碗递到嘴边,听到这话又放了下来,“怎么?怕他们不干?”

“刘老师,村里的事儿你不明白”村长说着,手里不住地揉搓着烟叶,刘芳没想到村长是这样的反应,急得捧着碗站了起来,“这是啥意思?”

“有媳妇儿才有娃,有娃才有村。”村长没抬头,嘴里使劲儿嘬了一口烟,“咱村穷啊!村里就剩这些个劳力了,不好管哪!”

“这……那……也不能拐卖!”刘芳这回彻底把碗放下了,“你是村长,不管也得管!就算你不管,我去镇上找警察管!”刘芳说完干咽着唾沫,红着脸走了。

冯村长没拦她,只看着他面前的长条凳和长凳中间起着波澜的那碗水,又嘬了一口烟。几乎跟刘芳前后脚,冯军回来了,“爹,刘老师是来咱家了?”冯军看到了刘芳离开的背影。

“嗯,你去叫着你叔,二妮爸,再叫着其他叔伯兄弟”村长说。

“出啥事了吗?”冯军问。

“去刘老师家接你婶儿……”村长啐了最后一口烟,用脚碾了碾,就趿拉着布鞋回屋了。

刘芳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自言自语式地跟小云商议着:“我明天要去乡上派出所,你哪儿也别去。”等收拾好饭,正准备吃,刘芳听见外面闹哄哄的。透过窗户一看,一群村民闯进了校园,正朝着宿舍这边来。国超爸嘴里不住地叫嚷着:

“人呢?小云!”二妮儿爸也扯着嗓子喊道,“刘老师,这是咱自家的事!”他们的脸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狰狞可怖,刘芳赶忙搬了屋里的桌凳抵在门前。

直到村长走近门口,刘芳才拉开一点门缝,“村长,你这是干什么”,村长将手里的烟嘴子往鞋上磕了磕,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冯村长对着刘芳说:“刘老师,还是让小云回去吧……”

“冯村长,你?”刘芳看着冯村长,他照旧穿着粗布衣裳,戴着草帽,可是却好似看不清了……听到村长的话,村民开始步步紧逼,想冲进刘芳的屋子里直接抓人。门里的小云吓得不停尖叫。

刘芳谁也挡不住,只能任凭他们把小云抓出来。她绝望地大喊:“我要报警!你们这是犯罪!”紧接着,她也被那些人死死挟制住了。

村民对刘芳的呐喊无动于衷。刘芳挣脱不得,本能地挣扎,换来一团抹布塞进了她的嘴里。

这天起,刘芳被关进了一间漆黑的土房。这间土房正是村长给冯军盖的,外边还有两间气派一些的,这间用作柴房。冯军年近三十,为着上过几年学,寻摸了好几个媳妇都不愿意嫁给他,已经招了不少闲言碎语。村长心里一直压着一口气。村里不能没后人,他冯家更不能没有。可他又逼不得冯军这个“独苗”,两个儿子就剩了这一个,不是光不让外出务工的事儿了。上回丧礼上,冯军主动招呼刘老师,看起来倒是有意的。

屋里的刘芳,正倒在柴垛子上,干涸的泪痕混合着尘土,嗓子疼得稍微吞咽唾沫都像撕裂了一样。她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希望睁开眼就在她的宿舍和讲台,可是每次醒来都是漆黑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打开了。白光透进来,格外刺眼。是冯军,她记得冯军。他曾经热络地招呼自己。村民们抓小云的时候,他也在村长旁边。

冯军卸掉了她嘴里的抹布,刘芳终于能说话了,可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喉咙间又是一阵撕裂的痛。她憋得眼睛通红,一直盯着冯军。冯军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声音:“小军,快出来,你爹叫你呢。”冯军身子一僵,没说什么就出去了。

黄土地的夜如此漫长。家家户户闭了灯,只剩下黑黢黢的一片。风声呜呜的,像二妮儿妈的囫囵嘟囔,更像小云的哭声和尖叫。刘芳想起了她们,还想起了简陋的教室和学生……终于,眼泪流下来,冲洗着脸上的干涩。她舔了舔眼泪,又咸又涩,又忍着剧痛吞咽着,开始呜咽。

冯军再来到柴房的时候,带着一碗水和一个馍馍。“刘老师,吃点吧。”他把水和馍馍递到刘芳跟前。刘芳虚弱地摇了摇头,冯军见状把手里的馍馍掰成小块,泡了水,放到刘芳嘴边说:“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说完他解开了绑住刘芳的绳子,放下吃的走了。

黑暗再一次淹没了刘芳。她摸索着眼前的水碗和馒头,一点点吃完了。

就这样过了好些天,冯军每天晚上都来给刘芳送吃喝,放下饭后便离开。刘芳也不再以泪洗面了,她盼着吃饭,吃饭的时候捆着她的绳子会暂时解开。

一天夜里,冯军像往常一样送来吃食。刘芳接过饭碗,大口大口地吞咽,呛得直咳。冯军的大手落到了她的背上,轻轻地拍打。“慢点吃。”他语气温和,“刘老师,我也上过学”。刘芳没预料地抬头看他,咳嗽都没停下。冯军接着说,“从我哥死了,爸就让我辍学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我不会亏待你的。”刘芳激动地一把推开了他。要是以前,她可能还沉浸在对冯军走不出大山的同情里,但是现在她更明白“不会亏待”的意思。冯军本来蹲在刘芳身旁拍着她的背,一下没防备,被刘芳推倒在了地上。她趁势把碗摔碎了,拿着碎碗片,冲着冯军说:“你不要过来!”冯军没有动,他看着刘芳拿着锐利的碎碗片,鲜血顺着她的手流下来。刘芳慢慢移动,等退到门口,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冯军的妈拿着扁担拍晕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村民们不在意停课,几个学生又回到了下地放羊的生活里。刘芳也从刘老师变成了村里公认的冯军媳妇。

自从逃跑被打晕后,刘芳就安静地在柴房里养了一段时间身子。她知道自己不该再像上次那样鲁莽。冯军妈给刘芳包扎了手,也换了锁头,防着刘芳再跑。没办法,她的儿子得娶媳妇,她们家不能绝后。冯军照旧晚上给她送饭,还会清理房间里的排泄物,只是吃饭的时候不再解开绳子了。

一天下午,刘芳在土房里听着动静。冯军刚回到院子里,她就大声地喊着“冯军!冯军!”冯军慌张地开门看到刘芳无事,放下心来说:“你还没有喊过我,怎么?”“你走近一点,”刘芳说,“再近一点。”冯军打量着刘芳和绑在她身上的绳子,蹲在了她身旁,“怎么?”“我要办婚宴。”刘芳有意又靠近了一些,贴在他耳边说。冯军回过脸盯着刘芳,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刘芳则注意到他的胸膛起起伏伏,继续柔声说:“我想堂堂正正出嫁,你跟你爹脸上也有光。”刘芳知道,他会答应的。

筹备婚宴那些天,冯军的脸上有了一些罕见的笑容。冯村长看在眼里,乐在心里。他每天都走动着,去不同的人家报喜。冯家村需要喜事,有了喜事就有后人,有后人才有劳力,有了劳力就不用非得出去……

终于等到喜宴,院子里、屋子里都挤了很多人,比国超家办丧事的时候多多了。刘芳经过了前一夜的梳洗,穿上了大红的喜服,接受着村民们的祝福。他们还是叫她刘老师,刘芳感受到村民的喜悦是真实的。这更让人难过。她看着手里端着的一筐大白兔奶糖,恍恍惚惚地抓糖、递糖,道谢。

糖是冯军买回来的。前天晚上冯军送饭的时候,她特意求冯军去乡上买大白兔奶糖,再买点安眠药回来。冯军有些犹疑,刘芳说,“在这黑漆漆的土房里,我从来没睡过安生觉,这两天我想睡个整觉,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跟我一起。”说完刘芳直直地看着冯军的眼睛。冯军受不住这样热烈的目光,他把刘芳压在身下。“你真要在这又脏又乱的柴房里吗?”刘芳在他耳边问。冯军随即解开了她的绳子,一路把她抱进了新房里。

晚上刘芳一夜没合眼。她只能这样,给自己争取一点机会。第二天一早,她靠在冯军胸膛前说:“我又没睡着,你快起来去镇上吧,这样下去我熬不住。”冯军看着她瘦削的脸,想起了第一次见刘芳的时候,她微笑着冲他点头的情形。“这段时间你受苦了。”说罢冯军便起身穿衣服。“咱不常去,你多买点。”刘芳补充道。下午三点多钟,冯军带着大白兔奶糖和安眠药回来了,不忘叮嘱刘芳:“这个不能多吃,一次一片,先给你这些。”

刘芳看着他把剩下的安眠药锁进了屋里杂物下方的老木柜。她也没再被绑着,只被关在新房里。

“刘老师!”听到了国超的声音,刘芳回过神来,抓起一把糖塞给国超说:“回去给小云……你妈……分分。”接着她看到了二妮儿。二妮儿怀里抱着弟弟,跟在她爸后头,没往刘芳跟前走。“国超”,刘芳又把国超喊到跟前说:“再跟二妮儿分分。”说罢又抓了一把糖,兜在了他衣服里。

喜宴结束后,村长请来做饭的村民就回去了。刘芳抱着一摞柴送到灶前,跟冯军妈说她来帮帮忙。趁着冯军妈往大锅里换水的工夫,她坐到灶台前往里添着柴,把浸湿的布包埋在了灶洞下方的炉灰坑里,又用拾柴的钳子往里推了推。

傍晚,年长的村民也早就散去了,剩下二妮儿爸、国超爸,几个跟冯军差不多的青年还没走。他们围着桌喝酒、划拳,吞吐着旱烟,把屋子里熏得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刘芳是这天才知道国超爸是冯军的小叔,还有小云原本是要许给冯军的。

“妈,把拌黄瓜送过去吧,你也能跟着吃点菜。”刘芳回到灶台忙碌着,喊了冯军妈一声。这是冯军妈第二次听到刘芳喊她,上午行礼的时候是第一回。她跟村长两个都咧着嘴笑,现在听到还是合不拢嘴。最早村长说要把刘老师说给冯军的时候,她只跟老伴说:“我看不容易。”现在媳妇一口一个妈,她上午还眯着眼凑在村长身后侧嘀咕:“全村都知道咱儿子跟老师结了亲……”这会儿她还是乐呵呵地,应了一句“行嘞”就端着菜走了。

刘芳蹲在灶旁,四下看了一眼,把手伸进炉灰坑里,什么也没摸着。她赶紧捡起扒柴火钳,努力往里探着来回拨弄。终于,有一团核桃大小的湿布出现在眼前。刘芳用袖子蹭了蹭贴在脸上的刘海,又在自己红艳艳的喜服上使劲儿拍了拍,顾不得烟灰飞溅,她匆匆把湿布打开,里边是另一层湿布,又一层湿布,第四层布里包的是安眠药。

那天冯军放好药,撂下话就出门了。刘芳和安眠药都被锁在了新房。眼看着冯军把钥匙挂在了身上,她着急地在屋里走来走去。走着走着她心中一横,想着反正这两天他应该用不着打开衣柜,干脆撬开它,再把锁扣上。下了决心之后,刘芳一会儿坐在炕头向窗外张望,一会儿走到门口向外看,一会儿又在屋里转着找东西。这是不可错失的机会。她心里盘算着:冯军被发小喊了去,应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得抓紧,我得抓紧!”她念出了声。

刘芳始终没有找到撬锁的工具。她抓着那个老木柜的锁头,气得使劲儿拽着它,又踢了一脚,再拽……就在这个时候,她发现这个柜子上挂锁的锁鼻有点松动。刘芳按住激动,顺手抓起衣柜上的脏衣服,套在锁鼻上,使劲儿拧着。费了好一会儿,她打开了柜子,拿到了剩下的安眠药。可是刚才没顾上想这个锁鼻是安不回去的。她只好把那件脏衣服又抻开,把袖子耷拉在锁扣的位置,又把老木柜上的框子、褥子搬回去,压住衣服,直到伪装出一如往常的杂乱,刘芳用刚才从老木柜里翻出的破布,一层一层地把安眠药收好,坐回了床头。

前后脚的功夫,冯军妈来了,给她送晚饭。刘芳趁势说:“明天我也要做点活计,毕竟是自己办喜酒。”冯军妈一听这话,心里欢喜得很,她紧着说:“那在厨房收拾收拾菜、添添柴就行,不累。”

没一会儿,刘芳笑盈盈地端着今天的最后一道菜—白菜豆腐汤送到了他们的饭桌上,又给每个人盛了一小碗。“该喝汤了。”她招呼着。村长正对着门,率先看着刘芳端着汤进来,笑呵呵咬着烟袋锅说:“吃饭不喝汤,等于瞎晃荡。”冯军喝多了,第一次放大了嗓门:“对……咱这儿兴这个……来来!”语气里除了酒气,还泛出了许多得意。

刘芳站在冯军身后,看着这一桌子人,突然泛起一阵恶心。夜深了,笑闹声渐渐消逝,刘芳在烟雾缭绕的屋子里静静地等着,直到所有人都沉沉睡去。

•

“小云,小云……”刘芳径直进了屋,国超就睡在小云身边。“小云,是我,刘芳!”她压着声音,越过国超晃动着小云瑟瑟发抖的身子。小云醒了,手护在肚子上。国超也醒了。他一骨碌爬了起来,站在炕上,望着油灯下穿着大红喜服的刘芳,愣了一会儿,挤出一句:刘老师。

刘芳拽着国超的胳膊让他蹲下来,“国超,老师把剩下的糖都给你带来了!”她又像往常一样摩挲着国超的脑袋说,“我们得走了!”说罢就拉着小云往外走。国超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拦着。他看着刘老师放在炕边上的糖,扒开一个放到嘴里,又把剩下的糖包在衣服里抱着,躺回了床上,使劲儿闭着眼睛想着:爸爸什么时候回来?还想起了门口那根血迹斑斑的扁担,又想起了刘老师在黑板上写汉字的身影……想着想着就又睡着了。

惨淡的月光点缀着深夜里的大山,让她们的出逃多了一点希望。刘芳看不清方向,就抬头看着模糊的月亮,拉着小云往二妮儿家跑,可小云跑一会儿就会跌一跤,没多久,就已经筋疲力尽了。

刘芳急得要背上她走,小云拒绝了。她捂着肚子跟刘芳说:“刘老师,你先跑吧,到天亮就能翻过那座山了。”“你好不容易才跑出来!”刘芳说,“咱一起走,前面就是二妮儿家了!”

小云又说:“刘老师,我有了……”

“什么?!”刘芳把手护在了小云肚子上,急喘着气。小云慢慢蹲在原地,低声说:“走吧,刘老师,你先走!别去二妮儿家了,今天二妮儿跟国超从你那儿回来,我听到她跟国超说,她妈快不行了……”

刘芳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拽着小云一路跑过来,根本没有注意到小云那肥大的黑衣裤里遮住的生命,更没有注意到这一段路上淋漓的血迹;白天她看着二妮儿抱着弟弟躲着她,也没有上前去问一句。

她慢慢把手在小云肚子上抽回手,摸了摸小云瘦削的脸,“小云,那你等着我,一定等我回来!”说完,刘芳咽着唾沫和眼泪站起身,一步一步往远处退。她看着蹲在原地的小云变成一个树墩,一个鸟窝,一个黑点……她知道自己必须走,只有走了才有机会救小云,救二妮;她知道,只要跑下去,天亮了就能翻过那座山;只要翻过了山,天就会亮。

刘芳转过身,继续向前跑去……

月亮失窃时

程可健

我把月亮偷走了。

很难相信吧,可事情就是这样。不过,这事不能全怪我。那天夜里,我正坐在书桌前对着窗外发呆——白天智学网出了期末考试分数,没有进步也没后退,但这就足够让人闷闷不乐了——我托着腮,凝视着月亮,稀奇古怪的想法开始在脑海中浮现:要是我能把月亮据为己有,是不是就能少背一些古诗词了?说不定还不用上学了……

正想着,窗户呼地崩开了,冲进来一只大青蛇,扑通一下掉在了我的床上,把被子都震了起来,恰好盖在它身上。青蛇迅速窝成一团,蛇头鬼鬼祟祟地从被子里冒出来,竟然……还有点……可爱。

“你是?”我壮着胆子问。

青蛇开了口:“你想要月亮?”我点点头。还没等我开口,那青蛇身子在被子里窸窸窣窣地蠕动着,把尾巴露了出来。只见它的尾巴上缠着一个透明瓶子,紧接着它用力一甩,又用嘴接住,把瓶子衔到我的眼前。瓶子正中央漂浮着一个坑坑洼洼的圆球,那数不清的坑孔里闪着细密的光泽。我不由自主地接过瓶子,青蛇瞬间消失了。我探出窗外四处张望,没看见青蛇,却发现刚才还挂在天边的月亮,真的失去了踪影。

起初,我以为这是一场幻觉。兴许是压力太大,睡一觉就好了吧?但事情显然远非我想象的那么简单。各地媒体开始爆发性地报道:月亮不见了,不管用多么先进的设备、望远镜和卫星,都没找到。平白无故地,月亮消失了。越来越多的人陷入恐慌。但奇怪的是,除了人类的混乱和紧张,自然界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潮汐还是规律地来去,地震和海啸也没有因此更频繁。甚至,科学家们对其他天体进行测算,发现它们的运行方式也没有因为月亮消失而改变,只是人类无论如何也看不见它了。当然,除了我。

短短几个月,尽管网上的新闻已经转移了注意力,不少人依然沉浸在不安之中。人们在关于“月亮去了哪里”的话题下留言,不停地猜测着月亮的所在。我摆弄着那个瓶子和瓶中的月亮。瓶身摸起来凉凉的,月亮在里边发着一点光亮。我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有谁能想到,那失踪的月亮,竟然就在我的手上?我也试过把月亮放回去。可是怎么放呢?青蛇去了哪里?怎么才能把它召唤出来?这些我都不知道。这个瓶子摔不烂、也砸不破。有一天,我实在忍受不了偷窃带来的焦躁,一气之下把瓶子扔进了垃圾桶。待周末回到家时,它又稳稳当当出现在了我的书桌上。后来,我把它带到了宿舍,平时就放在我的枕头底下。不过这东西也不需要藏,就算被人看到,也想不到这个瓶子里装的就是天上的月亮。

如我最初的愿景那般,月亮在语文课本里消失了。不光是图上的月亮,连诗词文章里与月亮相关的表述也不见了。同学们起初议论纷纷,既兴奋又紧张,后来也就慢慢接受了。毕竟,月亮的消失,在大家眼里是一种难以理解的超自然现象,个人无法干涉。不过,既然没了月亮,很多与月亮有关的知识、描绘与文化,也就成了传说,就像青蛇一样——传说中青蛇因不服天神管束,一怒之下吃掉了月亮。

毫无疑问,独占月亮是不对的,可我又无法将其归还至天上。我的内心惶惑不安,常常因为惦记着枕头底下的月亮失神。

“想什么呢?最近成绩下滑得可不是一点,还不认真听?”老师突如其来的提醒打断了我的思绪。确实,我已经做不到心无旁骛地学习了。我低下头,不敢正视老师的目光,手忙脚乱地把书本翻到应该打开的那一页。

可恶,我有点讨厌这个月亮瓶了。就算月亮的失窃让世界发生的巨大改变都与我无关,我也并未因此获得什么好处啊?除了每天惶惑不安,和学习成绩变差了,月亮还带给了我什么呢?

晚上回到宿舍,我捧着月亮瓶,仔细地回想这个问题。它长得多丑啊!坑坑洼洼的表面,一点也不精致的弧形……这么个不毛之地,上面真的有广寒宫和嫦娥,有捣药的玉兔、伐桂的吴刚吗?自古以来,那些文人骚客,把月亮打造成思念,高洁,精美的流放地;迷梦,孤独,和爱人的白骨。月亮啊,你被人间亲吻了很多次吧,能不能帮帮我,也让我从你身上获得一些什么呢?

我拍拍罐子,轻声问:“月亮月亮,你能让我的成绩变好吗?”

月亮一言不发。

我不死心,又问:“你可以让我的分数提高吗?或者,你可以告诉我一些学习方法,给我一些启发……”

月亮还是一言不发,但是微微颤动了一下,难道月亮真能听懂我说话?

从那天起,我开始对月亮倾诉心事,跟它分享生活里的一切遭遇。我还跟它坦诚:我不是有意把它偷走的,可我也没办法把它送回去,更不敢把这个秘密告诉别人。一来没人会信,二来,如果别人知道月亮因为我被“囚禁”在一个小瓶子里,会如何待我呢?我不敢想。

反正,没有月亮,天上还有星星,何况现在到处灯火通明,根本不需要月亮。而且几个月过去了,人们早就适应了……每次我对着月亮瓶嘟囔这些,它都会跟着颤动,而且反应好像越来越大了。有时听完一段话,还会转上几圈。如果我心情低落,它也会往瓶底沉一些,身上的弧光也会更加柔和。

我开始在梦里邂逅月亮。

它偶尔会变成一只银白色的鹿,或一匹金黄的猛虎,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和平时一样:一个闪着光的银灰色坑坑洼洼的小圆球。它带我看风景,带我到达陌生的海岸,听一夜风响与海潮声,坐上银沙垒砌的过山车,看海底向天衢倒流,在各种奇异世界里自在遨游。那里宏大、绚丽,到处是油画般的布景,跟总是需要学习、考试,忙碌的世界不太一样……等我醒来,它又正在我眼前萦绕,转一圈后,就落在枕边。奇怪的是,醒来后,我不光不觉得累,反而更精神了。

唯独有个问题:我迷上了睡觉。因为只有在梦里,我才能跟着月亮的脚步,让它带我自在地领略万千奇观。有时等不及了,我便谎称身体不舒服,要回宿舍去歇着。所幸,我的成绩已经有提升。尽管大家都很奇怪,为什么我总回宿舍睡觉,居然不影响学习成效。总之,既然是身体不适,又不影响学习,老师们非但没有阻止我,反而更加贴心关怀。个别同学对我颇有微词,认为我是平时内卷过头了,才会精神不佳总爱睡觉,“把身体搞坏了,学得再好又有什么用?”周末回家,爸妈也对我“热衷”于睡觉表现出担忧,好几次带我去体检。确认我的身体没什么问题后,才放下心来。

应对这些,我从不苦恼,偶尔还会暗自得意:如果你的枕边放了一个月亮,一个可以带你从亘古蛮荒到笔墨行舟的宝瓶;如果你可以在梦中随它出游,看遍世界奇景,人间琐事也就没什么存在感了。那些梦里弥散的星云更值得牵挂。在梦里,我的身体变得好大好大,眼睛也大到可以把那些粉色的埃尘尽收眼底;有时我又会变得好小好小,在某个神秘的星球表面随之转动。偶尔,我还会和小月亮坐在漂浮的地壳上,谈论寰宇和太一。

我们也常在地球上流连。有时我们在繁茂的森林中,绕着巨树转圈圈;有时我们脚踏冰川,不穿羽绒服,也不觉得冷。当冰棱触到我的指尖,哗一下散为羽屑,融入一片苍茫茫的白的时候,我会兴奋的拍手;瓶中的月亮也会起起落落,像是在跳舞。我们还会去繁华的都市间,会在寂静的落日大道上漫游,会去收藏了响尾蛇与春秋的沙漠……期间我总是努力地调动我的地理知识,想要辨认出我们所在的地方,却始终一无所获。

高考结束后,不出所料,我被曾心仪的学校录取,但我还是惦念着我的梦境,烫金的录取通知书已不能比月亮的颤动更能牵动我的心弦。

开学后,我的怀里始终藏着一瓶月亮。很多人都对我表现出好奇:我总是要回宿舍睡觉,成绩却很好;我的朋友不算少,却总在自言自语……渐渐地,越来越多的目光集中在我身上。但我没怎么放在心上,穿梭在梦境与现实之间,顾此失彼也是难免的。

有时我也觉得荒诞,凭什么我就这么幸运呢?把本该全世界共享的月亮据为己有,还能收获许多人间利好,为什么是我?难道就是那天晚上一声念叨?可现在月亮就在我的瓶子里,丢不掉也甩不开,我们已经成为彼此的朋友,这怎么不能算作我应得的呢。我又很庆幸能独自拥有唯一的月亮。

不过,每当老师要求我在校内做分享,我还是会不自在。总不能说我有现在的成绩,都要感谢月亮带我去做梦,让我养足精神,抛下烦恼,开拓视野,增长见闻……让我能悠闲自得、信心满满地面对人间测试。

我曾问过月亮,如何才能在现实与虚幻之间,找到一个更好的平衡?我甚至怀疑过,月亮的失窃会不会只是一场漫长的梦,暂停了我的现实人生。可就算是梦,我也愿意继续。

这一次,月亮带我来到的是书页间。我变成了文字大小,跟它飘浮在一片浩瀚的文海里。脚下的地面、头顶的天空都是纸页,写满了人类最美好的文学。我成了它们的一份子,看到它们的秩序,感受着它们的情绪……等等,我居然还看到了两个在人间已经成为传说的汉字:月亮!

我沉浸其中,陶醉不已。睡眠对我而言也越来越重要。每次身边的朋友表示出担心,我都要找各种借口搪塞过去。

渐渐地,我在梦里开始探索文字以外的艺术,那些奇妙绝伦的绘画,那些青铜、琉璃、金缕玉衣,那些丝绸、纸页和精美的中华瓷器,它们各自在自己的世界里,发出天籁之音。梦里的声音真的异常美妙,和着灿然光景,让人欲罢不能,如痴如醉。当我成为它们中的一员,我便跟着它们承载;当我从梦中醒来,我便拿起笔,想要记下这些奇幻的经历。

越来越多的人看我的文字,包括我的同学、老师甚至一些小有名气的文艺工作者。很快,我在现实世界中的声名越来越盛。只是他们都不知道,我的首位读者与听众,永远是月亮。我的所有故事都来自于梦。我和月亮也早已互相了解,凭着那旋转、摇晃,或是斜着打滚儿的情态……我便能立刻明白月亮的情绪和态度。

又是一场创作分享会。台下掌声雷动。在人们的目光中,我感受到了极强烈又复杂的情感。憧憬,羡慕,好奇,不忿……我看着他们,想像过去一样,编造一些说辞,来对我笔下的世界表示一种谦虚,也掩盖一些真相。直到有个中学生问:“您好,您的作品是受月亮消失的启发创作的吗?”这是个意料之外的话题,我想过会有人问“为什么多次写到月亮”,却没有做好准备直面“月亮消失”这一创作动机。见我没作声,这个同学像是为了避免尴尬,又接了一句:“我觉得您真了不起,您的作品让未来的人还能知道月亮……”

“您真了不起”,这几个字声声如雷,激荡着我的神经,把我带回了那个青蛇降临的夜晚——是我让月亮失窃的,是我偷走了月亮。我一时失神,仓促地回了一句:是月亮了不起。就把麦克风递给了身旁的主持人,借口身体不适,离开了会场。

或许月亮从未被忘记,或许未来的人会继续期待有一轮圆月高悬于月空,或许……或许,我该做的,是把那寸隐匿的光明重新点亮。这样的念头使我极罕见地彻夜未眠。可就算我想把月亮还回去,我也无计可施,青蛇又在哪里呢?我躺在床上,手里攥着月亮瓶翻来覆去,辗转反侧,完全没有注意到月亮在瓶中的颤动。

我还是无法入睡,我紧闭着双眼,把月亮按在胸口,喃喃自语:月亮月亮,你已经是我的朋友了对吗?你还想回去吗?你说,我是小偷吗?……月亮在瓶子里抖动得越来越剧烈,我却在这样的困惑中渐渐失去了意识。

梦里,我没有在粉红色的油画世界,没有在壮阔的沙漠,没有在凹凸不平的星球表面,而是坐在了一个小河边。河里水流潺潺,看得见水底的草在摇摆。突然,水草间冒出一个湿乎乎的青蛇脑袋,探出水面。我又惊又喜,起身的时候差点滑进河里。青蛇一脸淘气的姿态,一如往常。它的尾巴探出水面,翻卷着朝我伸过来,我这才反应过来,手里还一直攥着月亮瓶。是时候了,我抬起胳膊,摊开手,转瞬间,月亮瓶像最初来到我手里那样,又回到了青蛇的口中。我想说什么,喉咙间却好似哽住了,发不出声音。只好挤出一个笑容,看着青蛇和它口中的月亮瓶,也看着不住地颤动着的瓶里的月亮。青蛇慢慢回到了水中,水面泛起一阵阵光晕,接着又恢复了潺潺流动的样子。水草依旧在河底跳着舞,看着它自在地样子,我不明就里地流起了眼泪。朦胧间,看到河里又现出刚才的光晕,慢慢的,一轮圆月聚在水面。我用胳膊蹭了蹭眼睛,下意识地抬头看天——满川星汉盛大灿烂,簇拥着熟悉而又陌生的圆月。

从梦中醒来后,我立刻冲到窗户前,看向夜空。果然,一轮明月正静静地照映着万家灯火,月亮不再属于我,它最终归于所有忽烫忽冷的灵魂与人间。

那天,我不断地刷新着新闻,看着屏幕上滚动着的喜悦,看着原本被推翻的许多科学论证又重新确立,被删除的诗文再次化作琅琅书声……

明月重又高悬于尘寰之上,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庆祝。我应约和同学乘船赏月。望着天水两面那个圆滚滚的光影,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淌。紧接着,我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往水中探去,马上就能触摸到月亮了,还差一点,差一点……

同学一声“小心,要掉下去啦!”把我拉了回来。我努力克制心中波澜,拭去眼泪,在欢笑声中拢了拢衣领,将满腔心绪融进了喧哗的人群里。水中的明月随船而行,照出了曾让我惊醒的那句诗:

你来人间一趟

你要看看太阳

姓名:程可健

性别:男

年龄:20

个人简介:姓名程可健,2005年生,就读于南开大学汉语言文学本科专业,曾获中国语言文学自主知识体系联盟“谢无量”创作大赛三等奖,福建省教育厅“鼓浪文学大奖赛”三等奖,在海南省级刊物《椰城》发表小说《盲与生》,2025年“觉醒时代”全国原创文学大奖赛中获专业评审一等奖,被评为“中国原创文学先锋”。曾于《海南日报》发表现代诗作品《北港岛潮声》(外一首),并以实习记者身份参与多篇刊文写作。五篇文学理论与批评作品收录于南开大学文学院优秀论文集。

解一道题

陀瓦

初一(2)班的教室里,同学们正压着嗓子低语。还有三分钟放学铃声才会响起,他们提早就开始预热了。

叮铃铃—,教室里的小人儿们如鸟兽四散。

景熙怡坐在椅子上,细心抹平每一本书的封面,清点每一支笔还有多少墨水,把圆规上面的笔芯拆出来,再放回装铅芯的盒子。

今天得等大家都走了,她才愿意站起身来。打扫卫生的同学关上窗子的时候,她最后贪恋了一阵胡乱闯进来的风,终于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已经四月了。校园里,高高的树上那些粉色、白色的花都换上了绿色的叶芽。周围的同学脱了校服的外套系在腰间,麦色的皮肤随手背露到手肘。景熙怡不一样,两件背心叠在校服外套里,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鬓角一直向下。

她盯着自己的脚尖,也看着塑胶跑道上的胶粒,水泥地上的裂纹,红白地砖上面的凹花……她的步子时而快一些,像是怕遇到相熟的人,被询问;时而慢一些,身上萌出的新芽随着脚步晃动,有些坠得慌。

今天爸爸回来得早,景熙怡回到卧室放下书包,脱掉有些黏身子的衣服,抓起校服外套,把拉链拉到了最上边才走了出去。

“囡囡,吃饭了。鸡汤打在那边冷着。等一下吃完饭喝……怎么回家了还穿着外套?”

“没怎么,不是说吃饭的时候别说话!”

景熙怡夹了一筷子青椒塞进嘴里,低着头咀嚼。鞋柜外面放着黑色的大皮鞋,沙发上放着公文包和西服外套,阳台上晾晒着宽大的男性衬衫,卫生间台面上搁着剃须泡沫和剃须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一股汗液混杂着油脂的味道,绕过了饭菜的香气,溜进了景熙怡的鼻腔。

这个家只有爸爸和自己的日子已有三年,按理来说她应该早就习惯了。但最近她却像是出生十几天的小狗—第一次有了光感之外的视觉,总觉得家里有挺多细节让自己不太舒服。可一想到是爸爸这几年担起了抚养她的重任,她又对今天表现出的冷漠感到愧疚。

吞下最后一口汤,她把用过的碗叠和筷子一起放进了厨房的水槽里。从墙上扯了一张纸巾擦擦嘴,搓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爸爸还坐在餐桌前。

景熙怡回到卧室,换上了宽松的家居服。她听着外面呼噜噜的喝汤声,坐在书桌,把作业拿了出来。笔在手指尖转动,景熙怡又想起往日这时候都在和爸爸一起看电视。现在,她看着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红,街道上的车大排场龙,尾灯连成了一条红色的线……

“囡囡,有衣服要洗吗?”

房间门被敲响,景熙怡拉开门,爸爸往后退了一小步。

“没有。”

“好。”

景熙怡的手一直搭在门把手上,爸爸板正的衬衣外面,是有小马印花和蕾丝花边的粉色围裙。“爸爸穿裙子”,她以前笑了好多次。这围裙还是小学时候和妈妈去精品店买来的,妈妈穿了几次就挂在了阳台上。自从爸爸开始负责做菜和洗碗,这围裙就变成了他要用的东西。

可是,穿着妈妈的围裙,也不是妈妈。

景熙怡瞥了一眼丢在脏衣篓的衣服,踮着脚尖从书架顶端取下来一个小盒子,里面放的是她的手机。她解锁了屏幕,点开了和妈妈的对话框,看着妈妈的头像,是小小的自己;朋友圈刷新的图标转了几圈,没有新的内容。

从小学五年级那会儿,妈妈就因为工作调动去了远方,几乎要半年才能见一面。虽然捧着这小小的机器,动动手指,想说的话就能穿越大洋去到妈妈的眼前,可是中间却隔着一条名为时差的河。小时候,景熙怡读过一个猫头鹰和太阳做朋友的故事,结局并没有说明这个友谊是否能存续。不过这三年,景熙怡有了自己的答案。

很快,她又收好手机。今天的作业还差很多。原本课间休息的时间可以用来写作业,现在课间一有异样的感觉,景熙怡就要赶快去卫生间,这样紧张的心情已经伴随了她快一个月。

一切还要从那堂生理课开始说起。但是现在回想起来,起哄的声音已经压过了老师的教导,演示文稿里充斥的专业词汇几乎都是左耳朵进去了,右耳朵出来。不过她记得,那时自己的年龄,将将进入青春的区间。

她的笔尖在作业纸上奔跑,可深一脚浅一脚的,终于没有控制住,刺啦一下把白色的薄纸穿透了。她丢下笔,呼吸快得像是刚刚看过一场紧张的赛跑,接着抬起手去拿胶带纸,家居服蹭到皮肤上,酥痒之余有些汗液被推开的凉意。

烦躁的心情直到写完作业也没有消退。准备明天要穿的衣服时,她把两件背心和一件内衣放在了一起。明天要上体育课,眼前的内衣让她想起了肋骨上被勒出的红痕。她的眼睛望着衣服上的条纹,脑海中浮现出操场上的跑道,和在跑道周围坐着休息的女同学,她咬着下嘴唇。

又是一天放学后,爸爸七点半才回家。她背着书包挪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拐进了一家小卖铺。

“奶奶好,我放学啦。”

“景景来啦,哈哈哈。小叶子还没放学呐,来吃点樱桃等她。”

景熙怡坐在奶奶旁边,悄悄把手伸到背后,穿过背心解开了内衣的扣子。小卖铺里面光线稍暗,奶奶的眼睛也很少顾得上看她。她把樱桃丢在嘴里,汁水充盈了整个口腔,比爸爸买的酸涩一些。她发着呆,时不时揉一揉自己的肋骨。遇到有男人来买烟的时候便迅速低下头,等他走了再抬起来。

“景景!你昨天怎么不来!”

门口拐进来的小个子一把拉开冰柜的门,挑了一根冰棍之后才发现了景熙怡的身影,马上跑过来,把手里咬了一口的冰棍递到景熙怡手中。

“昨天我爸回来得早。这冰棍啥味啊……好奇怪…….”

“让奶奶进的老陈醋味啊?昨天新到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当然朋友先吃啦~”

“怎么这样!好恶心哈哈哈,还给你!”

两个小女孩一边笑一边打闹,尽管上了不同的中学,这样的情景也只是变少,并没有消失。更别提最近,景熙怡来这里的次数多了不少,有时周末能待上一整天。

坐下来后,景熙怡看到夕阳照进来的时候,两人打闹时扬起的灰尘像雾。她的鼻腔里是辣条包装上氧化的油味和肥皂的碱味、货架的铁锈味,这间小卖铺太老了,从自己出生的时候就在这儿。

她闭上眼睛,任凭这些混合的气味钻到鼻腔,再在脑子里想象出它们的所在,就像小时候一样。

“王奶奶,俩啤酒!”门口拐进来一个光着膀子的青年,他的朋友在门口等着他。

“诶?叶子妹妹和怡妹妹也在啊!长大了好多!哈哈哈!站起来和哥哥比比身高?”

景熙怡的脸猛然烧了起来,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长大了”这个词上。说话的是李仁哥哥,大自己三五岁的样子,自从去省外读了大学就没有再见过。现在离暑假还有一阵子,他怎么就回来了?

景熙怡脑子里的想法转个不停,身子像是西瓜虫一样,脊椎一节一节卷起来。她的余光看到小叶子跑出去站在了李仁哥哥的身边,但她现在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站过去那个位置,再挺直胸膛。

“哎哟,哎呦……肚子疼……”

景熙怡弓着腰捂住胸口,紧接着把手往下滑了点,便冲出了小卖铺,之后保持着这个姿势冲向了小区。

开锁、进门,一气呵成。直到闻见独属于自己被窝的衣物柔顺剂味道,才直起腰来。内衣的肩带已经垮下来,她把手伸进衣服,拉拉扯扯之后扔在了床上。

她又拿出了手机,妈妈时不时还是会给自己发消息的。只是最多问问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别的事情好像都不关心。现在的几件内衣还是半年前妈妈回国的时候买的,等她下一次回国还要很久。

景熙怡的手指在对话框里面敲打了一些句子,又按着退格键全部删掉。前几天睡不着,她蒙着被子偷偷在社交平台上搜索关于“月经”的事情,也是这样。“月经”被删掉,“例假”被删掉,“生理期”也被删掉,最后问了一句“女生什么时候肚子痛”,得到的回答和自己想知道的没有一点关系。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的时间越来越长,直到爸爸回到家推开自己卧室门,她才像受到惊吓的小鹿一样,把手机扔在了床上。

“不是说了!不要不敲门就进来吗!”

咚咚跳的心脏泵出的血流上涌,化成一声怒吼。

“对不起……囡囡,妈妈买的,我想着给你放在桌子上。”

爸爸的喉结颤动着说,手上拿着的快递往前伸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手,放在了地上。

快递袋子碰在地上的时候,啪啦啦地发出塑料被挤压的声响,之后便被拖鞋在地上趿拉的声音盖住了。

之后便是水流的声响,油烟机的声响,菜和油在锅里沸腾的声响。期间,景熙怡只是拆了快递,把那些稍大一些的内衣放在腿上。她没有拆开最后一层塑料袋,也没有试穿,眼泪顺着脸颊滚下来,就像穿着两件背心时,热出来的汗一样,沿着相同的轨迹滑落。

拖鞋拍打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景熙怡房门面前,安静了几秒之后响起了敲门声。景熙怡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却没听到爸爸叫自己。

自从那天之后,父女两个人就像是生活在不同时空似的,交谈几乎不再发生。景熙怡把自己泡进课后习题里,要是实在烦躁,就把题目读出来,把胡思乱想挤走。可是就算如此,几何体上的大圆套小圆找切线,等腰三角形求面积,都会让她再次想起自己的身体。

揭下四月的最后一页日历,五一长假到来了。

“景儿,吃饭啦。”

“来啦!谢谢奶奶。”

餐桌旁的身影是奶奶,明天会是外婆。爸爸好久没有去出过差了,偏偏挑了这么个时候。

“一会儿收收东西,去奶奶家睡好伐?”

“不用了奶奶,我怕去那边就只想玩,不想写作业了。”

“也是,景儿现在是大姑娘,懂事了。”

送走了奶奶,景熙怡把中午没吃完的饭菜盖上保鲜膜,晚餐还够吃一顿。她在日历上对着爸爸在餐桌上留下的便签画着圈,在客厅看了一会儿电视之后,去了卫生间。

她望着镜子里面的自己,脸颊没有之前那样鼓,眉毛比之前乱了,头顶飞起的发丝像凌乱的草。她揉了揉眼睛之后打开了下面的柜子。之前虽然带了卫生巾去学校里以防万一,但是这个东西怎么用,还一次都没认真看过包装上的说明。台面上,爸爸的牙刷、剃须刀、毛巾之类常用的东西通通带走了,现在那里只剩下了自己的东西。

她长舒一口气,现在,这里只属于自己。

她从房间搬来一个小凳子,坐下后捧着包装袋,凑近上面的小字研读着,日用、超薄、蚕丝、240mm……数字和名词凑在一起,她只能想到反义词有夜用、极厚,材料可能还有棉花,而那串数字还能加加减减。她从包装中取出一片,顺着箭头撕开,里面的东西摸起来像是压实的棉花,闻起来也像是新拆开的被子,背后粘着胶带。

什么嘛,不就是一个可以粘在裤子上的大号胶带,白紧张那么久。

景熙怡关上柜门之前数了一下数量,扳着手指算了一下可以用几个月。抬着凳子出卫生间的时候,还哼起了最近听的流行歌。

爸爸在假期快要收尾的时候回了家,纪念品带了一个零食大礼包,放在了景熙怡的门口。她听到了敲门声之后过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可能是因为前一天到来的初潮让身体有些疲惫,也可能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和爸爸说话。她开了门,却听到卫生间那边传来洗澡的水声。

她把零食袋子拖进房间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全部装好。她坐在床边转头看看袋子,又低头看看自己蜷起来又伸开的脚趾。等她终于下定决心站起来出去的时候,爸爸的房间传来了鼾声。

她感觉自己想说的话,随着腿间淌出的溪流被吸进了什么地方,最终只叹了口气,就坐了回去。

半夜,她梦到同鱼儿一起游弋、舞蹈,上岸之后晒了好久太阳可还是觉得潮湿……直到忽然惊醒,一摸自己的床单,有点像没晾干的衣服。她撅着屁股打开灯,果然那一块被沾染成了湿漉漉的红色。

她迅速下了床,望了一眼放着备用床单的衣柜,把被子推到一边,用力扯出了床单,又小心捏住染红的部分,胳膊夹着其余部分床单进了卫生间。

她的脚步很轻,卫生间开灯的咔嗒声像雷鸣那样引得她心跳加速。水龙头扭开时,吱呀呀的响声都好像能刺破耳朵。她时不时回头望望门口,再心焦地望着水池里的水缓慢上升。随着手指的揉搓,洗衣液生出的泡泡不像以前一样是白色,景熙怡的眼眸垂着,可并不因为困倦。半夜三点,她很清醒。

“昨晚不是这样的,洗衣液洗的干净吗?等下要怎么晾床单……怎么变得这么重。”

她的嘴角憋下去,鼻子酸酸的,眼睛越眨越快。她的脑子停不下来:小时候,尿湿的床单好像都是爸爸洗的。爸爸的大手一小会儿就搓干净了,都不用借助别的工具。但是现在,她只希望房门外爸爸的鼾声,在她晾好床单之前,都别停下。

隔天清晨,阳台上皱巴巴的被单被风吹起一个角。餐桌前,爸爸的眼睛时不时看过来一眼,又转回去看向碗里的面。

“爸爸。”

“囡囡,对不起。”

几乎是同时开口,却只有景熙怡把后半句吞了下去。爸爸的筷子放下又抬起,他端起碗喝了一口面汤,筷子没有再夹起面条。

“囡囡,今天放假最后一天,要去找小叶子玩吗?”

“嗯。我答应她今天一起看杂志,所以还想去报刊亭买一本……杂志。”

“知道了……初中生了嘛,文具和课外书都要买,是我疏忽了……以后我会记得每个月多给你些钱。”

“谢谢爸爸。”

景熙怡背上装着作业的帆布袋,带着手机出了门。那个橘黄色的转账横条上的金额是一百,她走到便利店的门口才点了收款。便利店在家和学校的反方向,不太可能碰到熟人。小叶子还在旅游,答应好明天会和她分享旅行见闻。她在店里到处转着,这里只有三明治和消毒水的味道,地板白得像镜子一样,反射着客人们的倒影。

她拨弄着挂文具的架子,取下了一卷印着小兔子的修正带。之后才走向了写着卫生用品的区域,卫生巾放在纸巾下面,她站在原地,眼神左右瞟着,走过去一个买薯片的女人,一个买洗发水的男人。每一个人都看着自己想要的东西,只有遇上对向走来的人时,才会短暂地在别人身上停留目光。

她这才蹲下来,从不同的数字和厚度中挑选着。过了一会儿,她才拎着其中一袋的角边,和修正带一起捏在手里。

没有人排队,她直接把东西递了上去。之后还用手指理了一下刘海,摸了摸耳朵。

滴—滴—条形码被逐个扫过,店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然后手掌向上,伸了过来。

景熙怡的脚后跟抬起,像是要后退,但只听到对方说了一句。

“扫这里,十九块八。你要袋子吗?”

个人简介:笔名陀瓦。90后,云南昆明人。建筑学博士,曾旅日留学八年。习惯以空间、时间为路径,观察其中人与人的距离,偏好以细节构建叙事,书写日常情感中的偏移与错位。

抽屉里的海

齐临

我的抽屉里有一片海。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但事情就是如此。它出现在初二下学期的一次班会上。

“全额奖学金……去狮城留学……改变命运……”讲台上,英语老师那两片薄薄的嘴唇一开一合,把“命运”两个字咬得嘎嘣脆。

教室里闷得像个巨大的蒸笼,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搅动了潮湿的空气,后排男生打球留下的汗馊味,混着辣条的味道飘满四周。

我忽然闻到了一股湿漉漉的腥气。它们从某个地方钻出来,霸道地盖过了汗馊味和辣条味。

“好大的腥味,是不是又要下暴雨了?”同桌吸了吸鼻子,小声抱怨道。

“哗啦—哗啦—”

老师还在讲话,我却有些听不清了,耳边都是晃荡的水声。

我晃了晃头,把手伸进抽屉,想摸出笔记本写点什么,让自己清醒点。指尖触到的不是粗糙的纸张,而是一片冰凉的沉甸甸的液体。

“水?”我吓了一跳,猛地低头看去。

抽屉里没有书本和试卷。那个长方形的昏暗格子里,塞满了一片墨色、深不见底的海水。它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翻涌着,浪头一下一下拍打抽屉的边缘,溅起白色的泡沫。

“方可!”高超忽然转身叫我,她的马尾辫在空中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高超和我是朋友,她有一身健康的小麦色皮肤,一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一颗炽热有力的心。她从不掩饰自己想要什么,而我就好像她的反面。

“你刚才听了没,狮城、全奖!你想不想去?”她激动得都快从椅子上弹起来了。我看着她的脸,忍不住攥紧了浸在海水里的手。但我什么也没有握住。海水很凉,很空,里面连条小鱼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也不知道啊。”我听见自己慢吞吞地说,“我成绩也就那样吧,能不能入围还两说呢,而且我以前也没想过要出国……”

“撒谎!”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明明刚才听到“狮城”时心跳快得手都在抖,明明那么喜欢英语,明明做梦都想离开这个沉闷的城市,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哎呀,你肯定行的!你是英语课代表嘛!”高超大大咧咧地拍了一下我的桌子,“要是我们一起去就好了,到时候我们住一个宿舍!”

她这一拍,海面猛地晃荡起来。

砰!一个浪头狠狠地撞在边上,水也忽然涨上来,快漫到桌沿了。

“咦?怎么全是水?”高超缩回手,嫌弃地往校服上蹭了蹭,“真讨厌回南天,到处都是水。”“是啊,太潮了。”我往前倾了倾身子,挡住那快要溢出来的浪头,任由冰凉咸涩的海水浸透袖口。

起初我没想好要怎么处理这片海。

把一片海养在抽屉里,听起来像是梦话。但海水没有要退去的意思,它安静地待在格子里,偶尔翻个浪花。

为了安顿这位客人,我不得不对抽屉进行了一次大扫除。总不能让海和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混在一起。花了一节自习课,我把泡在海水里的东西一样样捞出来,放进桌边挂袋。

现在抽屉里只剩下干净的大海了。它似乎满意了一些,浪潮平缓下来,发出类似猫咪呼噜般的轻微潮汐声。

谁知这场为了掩盖秘密而进行的清理,为我换来了一个荒诞的头衔。

当天晚自习课上,班主任就发现了我那异常干净的抽屉。他弯下腰,惊讶地盯着空无一物的抽屉,愣了好几秒。我心脏狂跳,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如果他看见了海怎么办?如果他问我为什么抽屉里有海怎么办?”

他吸了吸鼻子,挥手驱散着空气中那股咸腥味,把它归咎于糟糕的天气。然后拍着手提高了嗓门,大声说让大家学习我的整洁。

于是,靠着这片隐秘的海,我连续获得了一学期的卫生标兵。到后来,大家似乎都忘了我是英语课代表,只记住了更具代表性的“卫生标兵”。

有了海之后,日子过得既湿润又焦灼。

狮城计划的选拔定在初三开学第二个月。

在靠近它的日子里,我把自己分成了两半:白天,我依旧表现出对这个计划兴致缺缺,时不时在那片并不属于我的兴奋里回应高超;晚上,关起房门,我便是一个在深海里溺水的求生者,疯狂地刷着那些偷偷搜集来的全英文题目,试图在密密麻麻的字母和公式里寻找氧气。

抽屉里的海成了我最诚实的器官。当我解出没人会做的题,水位便带着清冽的凉意上涨一些;当我在周考、月考里看到高超又考了第一,而我的排名在她后面徘徊,海水又会变得浑浊粘稠,泛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灰绿色。

为了掩饰这片并不光彩的海,我在课堂上总是坐得笔直,用胸口抵住桌沿,即使我知道他们看不到。那偶尔飞溅出来的咸涩水沫打湿了我的校服,在布料上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水渍。那是只有我能感觉到的,凉而羞耻的秘密。

这种地下的角力在校内选拔放榜那天,迎来了暂时的终局。

大红色的榜单贴在教学楼一楼走廊的公告栏里。我挤在散发着汗味的人群中,努力伸头看,那榜单被玻璃封印着,与我隔着好似千里远。虽然知道不可能,但我第一眼还是看向了榜首—果然,不是我,是高超。我又从第十名开始往前看—校内选拔前十名会参与正式选拔—不,不可能,我来回看了好几遍,十个名字里竟然都没有我。

我没入围。

我也不想关心我的排名了,准备回教室。却在收回目光那一刻,看到第十一名—方可。

命运就像一个拙劣的玩笑,不多不少,只差一名。

周围的欢呼声隔着海浪拍打声传来,我听不真切。但我能看清高超被人簇拥着,脸上挂着“意料之中”的笑容。

我走回教室,耳边的浪声越来越大了。但当我伸手探向那片海时,声音忽然停下了。那片翻涌咆哮的大海不见了,在抽屉里的,是一整块浑浊而死寂的冰。我不甘心地去摸,却始终感受不到平时灵动的水流。

“方可,我看到成绩了,你考的很好呀,比上次月考排名进步了!”高超不知何时回到了座位,她转过身,眼里盛满了真诚的关切。我感觉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打了石膏,努力装作不在意道:“是啊,反正我本来也不太想去,省得背井离乡。恭喜你啊,又是第一名!”

“咔嚓!”冰面多了一道裂痕。

不过,这块坚冰并没有维持太久。仅仅一周后,它就在一个看似平常的下午被彻底击碎了—高超告诉我,她决定弃权。

省实验中学向她抛出了橄榄枝,不仅承诺让她进尖子班,还免学费;而她妈妈也觉得狮城太远,不舍得她那么小就自己出国。她朝我眨眨眼睛,和我说:“其实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你不去。我妈妈说如果我想出国,她支持我大学再去。既然这样,那早去晚去也没什么区别,我现在更想和你待在一起。”

正在抠弄冰块的手指猛的停滞。那一秒,我大脑里弹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我有机会了!我差点控制不住想要上扬的嘴角,但紧接着一种混合了荒谬与愤怒的情绪将我的狂喜无情碾碎—我拼了命想要抓住、甚至为此在黑夜里把自己熬干了的机会,在她眼里,竟然比不上和朋友的玩耍,和离家近一点的安稳。下一瞬,我又觉得自己卑劣得令人作呕。高超真心待我这个朋友,我怎么可以这么想她?

真正引爆这一切的是班主任。

他带着欣慰的笑容,在走廊里递给我一张报名表:“前两名都弃权了,你是第十一名,顺延替补。老师早就说过,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你这孩子平时看着不争不抢的,没想到运气还挺好。”

“我不争不抢?运气好?”

我捏着那张纸,低着头说了一句“谢谢老师”。转身的瞬间,我听到了巨大的、类似于冰川崩塌的轰鸣。

回到座位,我看到那块死寂的坚冰彻底炸开了。被压抑了许久的屈辱、庆幸,以及失而复得的狂喜,混在一起化作了比之前狂暴数倍的巨浪。海水沸腾了,墨色的浪头疯狂地撞击着抽屉的四壁,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像是无数只拳头击打这虚伪的课桌。

这一次,海水不再冰冷,而是滚烫的。我把手伸进去,任由那滚烫的浪潮包裹我的皮肤,狠狠抓了一把。海水从指缝间流走,留下一手粗糙的盐粒,磨得手心生疼。

我只配靠运气吗?别人放弃的,我为什么要感恩戴德地捡起来?

另一个声音也在浪潮里尖叫:既然他们退场了,那就该轮到我上场了,反正总有人要赢,为什么不能是我?

也许是被那滚烫的海水烧坏了脑子。那一刻,我做了一个违背“方可”人设的决定—我鼓起勇气,向高超袒露了那颗在盐水里泡了很久的野心。

我告诉她,我想去,我真的很想去狮城。

我期待着某种热烈的、甚至带着点惊讶的鼓励,但现实是一盆温吞的凉水。

高超先对我的“背叛”谴责了一番,随后眼神里藏着一丝真正的疑惑:“为什么那么想去?那所学校也不是顶尖名校啊,以你的成绩留在本地直升尖子班不是更稳吗?”

这反应像湿棉花一样堵住了我的喉咙。我能读懂她的潜台词:在这个并不推崇张扬野心的小城里,放弃稳妥的康庄大道,去走一条未知的独木桥,既冲动又没必要。我把手伸进抽屉,摸到海水正在不安地搅动,浪头拍打着桌板,像是在替我反驳,又像是在嘲笑我的孤立无援。

这种挫败感在晚饭时达到了顶峰。

我和家长提了这事,他们的反应和高超如出一辙,随口问道:“想好了?真要一个人去这么远?”

家长的“不反对”和高超的“尊重”,被我统统翻译成了一种委婉的否定。似乎只要没有得到百分之百的欢呼和肯定,那就是百分之百的否定。我低下头扒饭,海浪声穿透了书桌,穿透了墙壁,一直响在我的耳膜上。

虽然没得到大家的积极支持,但好在我的大海是支持我的。从那天开始,海水就一直沉默地滚烫着,推着我去追寻我的目标。

直到选拔考的前一周,那种熟悉的海浪声再次卷土重来,而且一天比一天喧嚣,有时我正背着《出师表》,耳边却全是巨浪拍打礁石的轰鸣,震得我头盖骨发麻。那片海似乎预感到了决战将至,在狭窄的格子里疯狂扩张—延伸到前桌,不够;延伸到讲台,还是不够;一直延伸到了我也看不清的地方……

正式选拔的那天,大海像是体谅我,又重新变得安静了。

第一门考试科目是英文。我像是在水里挣扎的旱鸭子,那些生僻的单词则是一群游动的怪鱼,嘲弄地从我眼前游过,我只能凭着直觉在答题卡上涂抹;数学倒是顺手些,但对于另一门抽象的图形推理题我并没有多少把握。

最难熬的是面试,那个穿着西装的面试官,用奇怪的狮城口音问我:“Why do you want to go to Singapore?”

这本该是我排练过无数次的高光时刻。

我的大脑里涌现出无数个答案:我想逃离这个沉闷的城市,我想看看更广阔的世界,我想证明我不比任何人差,我有一颗快要爆炸的野心……抽屉里的海啸爆发了,巨大的浪头狠狠撞击着我的声带,它嘶吼着“说出来!我要赢!”可是,这一股巨浪,却在抵达喉咙的瞬间,被我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卡死了。我张着嘴,像那只无助的旱鸭子一样,只发出了一些无意义的破碎音节。

我被自己的野心呛住了。

那片海太猛烈,淹没了我所有的表达能力。我竟然在最需要展示自我的时候,可耻地失语了。

海浪声在我耳边轰鸣,催促我,撕扯我,可我发不出来声音。面试官看了看表,礼貌地打断了我的僵硬:“Okay, next question.”

瞬间,我的耳朵清净了。我想解释,我想请求回到上一个问题,大声喊出我的渴望。可我看着面试官的眼睛,那可耻的怯懦又一次占了上风,我没有说出我的诉求,平静地开始回答下一个问题。

等待结果的日子里,海很平静,水面连波纹都少有。这期间我还参加了中考一模,我考得不错,英语拿了满分。我很开心,我想这一定是个好兆头,连带着海水都重新变得活跃起来。

选拔成绩在二模前公布了。这次所有参加选拔的学生都被叫到会议室,老师拿着那张名单,一个一个念出分数和排名。

我是第六名。我很惊喜,这是我三年来最高排名。海浪声在耳边变大,和心跳一样快,一样有力。

接着,老师念出了最终入选要求—前五名。

又是差一名。这一次,没有那个好运的替补机会了。那扇通往新世界的门,就在我鼻子尖前“砰”地关上了。我坐在座位上,周围是同学们压低声音的议论,我习惯性地把手伸进抽屉,可这不是我的书桌,没有我的大海。

“你只差一名,其实就是运气不好啦,不是实力问题。”我走出会议室,高超在外面等着我,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道。

运气不好?可我恰恰是靠运气进来的,又被运气踢出局。

见我不说话,她又晃了晃我的肩膀:“不过往好处想,这样我们都留在国内,以后周末还能一起出来玩,多好!”

“嗯,面试之后我发现其实我也没有很喜欢那所学校。能和你待在一起也很好!”我熟练地附和着。

那些只有我和海知道的疯狂努力,在这一刻都成了不能说的笑话。承认自己努力过却失败了,比假装自己不在意要丢脸得多,所以我选择继续伪装,假装我只是一块随遇而安的鹅卵石,而不是试图撞碎玻璃的飞鸟。

命运也不是完全不公。我是落选者里的第一名,成绩其实相当优异,本地那所最好的重点高中也向我抛出了橄榄枝—免除三年的学费、住宿费,承诺进最好的班级,甚至每学期还有3000元的奖学金。

班主任拿着合同苦口婆心地劝我:“方可,这比去狮城要稳当啊。老师相信你通过中考也能考上,但这样就没有奖学金了。去不了狮城,我们就脚踏实地把眼前的路走好。

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不签,以我的成绩,其实可以去冲击省城那所最好的高中,去看看外面更大的天地。虽然有风险,但那是我仅存的一点不甘心。签约,就是百分之百的稳妥,也是对我这次失败的最好抚慰。我看着合同,脑海里那个面试官冷淡的眼神又浮现出来。我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我害怕了,我怕自己再次成为那个“差一名”的笑话,我怕那片海再次让我窒息。

“我签。”我妥协了。

回到教室,我习惯性地伸手进抽屉。但是,抽屉里是干的。海不见了。没有水,没有浪,没有冰,也没有温度。我看见抽屉的角落里,堆满了白花花的、粗糙的东西。我伸手抓了一把,硬邦邦的,硌得手心生疼。那是盐。一抽屉死掉的、干涸的、咸涩的盐粒。

“方可,你这抽屉里怎么那么多灰尘?”

正在帮我发作业的同桌惊讶地叫了一声,“是不是墙上那些白灰都落里面了,脏死了,快擦擦吧。”

“嗯。”

我面无表情地把手里那一把盐扬进了垃圾桶。

后来,我按部班的毕业,进入本地重点高中,又按部就班地考上了一所还不错的大学。哦对了,高超后来果真去了狮城读大学。这并不意外。偶尔她会给我分享那里的热带植物和总是下雨的街道,我不知道怎么回复,只好回以几个得体而干瘪的表情包。

现在,我大三了,正站在国家奖学金的答辩现场。也许是我运气一向不错,虽然没有去到顶尖的学府,但在这所还不错的大学里,我获得了许多机会。

空调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打印纸的味道,评委老师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问了一个问题:“方可同学,你申请国奖的优势是什么?”

我仿佛又被拽回了那个站在面试官面前失语的初三午后,喉咙里塞满了沙砾。

“安全?稳妥?务实?”

这些被我奉为圭臬的褒义词,此刻像一把把盐塞进我的食道,齁得我胃部抽搐,想要呕吐。周围的竞争对手都在用一种得体的谦虚掩饰着眼里的寒光,那种熟悉的虚伪再次包裹了我。我张开嘴,原本准备好的标准答案“我可以脚踏实地做研究”已经滑到了舌尖。

我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口渴。

“我有一片大海。”

评委愕然抬头的瞬间,我猛地拉开了面前演讲台的抽屉—尽管那里面只放着一只备用的麦克风。

轰隆一声巨响,明亮的会议室墙皮开始剥落,露出了初中教室斑驳的白漆,墙角空调的嗡鸣声也变成了头顶吊扇的吱呀声。我看见了,那片大海并没有干涸,它只是由水变成了盐,又由盐在我的血液里重新化作了滚烫的岩浆,此刻正顺着我的喉咙疯狂喷涌而出。

深蓝色的海水裹挟着我的野心、嫉妒、狂妄和那一万次没说出口的“我不服”、“我想赢”咆哮着冲垮了演讲台,冲垮了那写着“第十一名”、“第六名”的榜单,冲垮了班主任那句“运气也是实力”的安慰,最后一口吞没了那座教学楼。我站在没过膝盖的蔚蓝里,看着那个总是低头顺从的方可被海水托举起来。她抬起头,露出了像鲨鱼一样锋利的獠牙,对着这个世界发出了迟到多年的嘶吼:

“我的优势是,我有一片永远滚烫翻涌的海!”

联系方式:1403939762(QQ)duoduo040329(微信)

夜哭郎

胡秣

“今天挣着多钱啊?”妈的声音伴着水流声从卫生间传了出来。

“六十。”我说。

“还行还行,吃顿饭都够了。” 妈拿着毛巾一下一下地擦拭头发。

“不离等啥呢,白瞎你小妹省吃俭用地跟他,跟了这么个傻玩意儿。” 妈好像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

上午我接了个在南湖公园的活儿—两口子带个娃,说是要拍亲子照。一大早我就带着设备出去了,过程还算顺利,就是孩子妈总想让我赠送两张。我只能说:“姐,多照这几张不能给修了哈。”她一脸吃了大亏的表情,悻悻地答应了。

今年冬天比往年要冷,刀子样的风老往人衣服里钻,路两旁的树早就秃了,那些枝干也好像成了精,张牙舞爪地扎进了天空。结束拍摄后,我把已经冻木的手插在兜里,感受着血液慢慢流动。“嗡—嗡—”手机在兜里响了两声。我打开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简讯:“一股较强的冷空气即将来袭……”我本想打个车回去,但从这里到家的路费已经和这一单收益差不多了,只好作罢。我站在街道一侧观察了一会儿,由于路面积雪的缘故,人们有的会放慢脚步,有的会相互搀扶,都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跟我也差不多。

毕业到现在,我一直没找正式工作,平时只靠接几单约拍过活。摄影技术上我是野路子,拍摄对象无非是景点的外地游客或者热恋期的小情侣,有时会遇到几个退休阿姨,看见我坐在路边便问:“小伙儿,你这个相机是拍完就有相片的吗?”我说:“我这个得导出来,给你发手机上,阿姨。”她们一般都说:“啊……那算了吧,你这个不行。”

“咋不记得,那个夜哭郎。”

“也不知道那孩子晚上还哭不,当时又上香又念咒的,我看就是惯的,平时老二光忙着做生意,也不管教。”妈一边说话一边往脸上涂乳霜。

“都多大了还哭,大了不就好了。刚搬来这儿的时候,儿子还一到半夜就哭着喊我呢。”爸对妈说。其实爸偶尔也会半夜哭。腊八那天下午,就是昨天,爸参加战友聚会去了。晚上十一点多才晃晃悠悠地回来,一进门就带着哭腔喊:“娟儿呢,儿呢,都睡觉了啊!”嘴里囫囵,脚下也好像踩到了蒲团。妈一边帮他把羽绒服脱了,一边埋怨:“大半夜的小点声,赶紧滚屋里睡觉去!”我躺在床上,听见妈又数落了几句,爸的鼾声便响了起来。

爸喝多后爱提两件事儿,一是他的军旅生活,二是家乡的平原。他通常会说:“你们城市里长大的孩子,永远都不懂秋收时金色的麦浪,风一吹,和大海一样。”然后再喝一口酒,接着对我说:“你这身体太孬,送去部队几天就好了。”

他的确想家了。这几天一直念叨着要回河北过年。爸十八岁离家入伍,随军辗转各地,上世纪末经人介绍和读师范的妈相识,之后就留在了沈阳。好像我小的时候每隔一年就会回河北一趟,但是上高中开始,直到去年我大学毕业,一直没回去过。今年疫情终于结束了。

我打了个饱嗝,接着问:“就咱们仨回去?”

妈回答说:“你小慧姑本来想跟咱一起回去,然后你爷说嫁出去的姑娘是外人,三十儿那天不能回去。真不知道是河北的传统,还是高阳县的规矩,家还不让回了。”爸的五官变得十分紧凑,接着说:“回不去更好,那事儿要是让你爷知道,非得来沈阳讨个说法。”爸把车停进山海关服务区,接着告诉我们离老家已经很近了。然后我们就都在空地上伸伸腰,转着圈溜达。早上六点多出发,现在已经开了大半天,也许抵达目的地时天就该变了颜色,从浅蓝变成深蓝,就和爷奶从未喝过的调制酒一样。

对我待业的问题,爸一直持反对态度。他的意思是大环境再不好,也得接着找,“老这么给别人拍照片也不是个事儿,还得稳定点。”我不知道如何向他解释,他理想的稳定和我的不大一样,“可能是身高不够,也可能是学历不够”我半开着玩笑。爸戒烟十多年了,这两天又给捡起来了。服务区零星还站着几个大货司机,他们正热络地攀谈着,其中一个说:“我女儿念的同济大学哦,又考了研究生,毕业了肯定找得到好工作,起码不用像我操劳一辈子…”

妈抱着双臂从服务区的厕所里走出来,她问倚靠在车门上的父亲:“你说那孩子挨了欺负,小二和孩子妈也不去学校问问咋回事,就拉倒了呗。”爸扔下手里的烟头,用脚又捻了几下,说:“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不打架,就单孤立他。职高环境不行,那孩子还想再考,坏小子们就不让他学。”

“不行就不去呗,让孩子搁家学,一个职高有啥的。”妈说。

爸缩了缩脖子,重新点上一支烟,直说“愁人……愁人……”,嘴里呼出的有烟,也有哈气,温的冷的混在一起。妈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探出头又说:“还愁别人家事儿呢,自己儿子工作没着落呢!站外面不冷啊,赶紧上车!”

“小二不算别人”,爸回。二叔一直留在爷奶身边。老家那边纺织业发达,二叔自己买上几个机器,在院子里搭个屋子就当了厂房,多年来小有收益,其实比工薪阶层的爸妈要富足得多。小的时候我见过一次二叔家的堂弟,活泼好动,看着比我精神多了,据说念书也很聪明,就是有一阵儿半夜总哭。咋就搞成现在这个状况,大家都不知道。

其实我能感觉到,这次回老家爸挺高兴的,前两年被疫情困在家里,别说去关里了,连出沈阳都费劲。

进村的时候,天已经整体黑了下来,哪还有什么调制酒的颜色。这边比东北地区气温高点,感觉穿厚点的夹克都够用。爷奶正站在路灯下和几个乡亲拉家常,远远的,数个剪影。院里的狗嗷嗷地叫着,听起来跟狼一样。按照爷奶的说法,这里的传统是不过三十,过初一。三十儿晚上就简单包点饺子,几个人往炕上一盘,看会儿春晚,挺到后半夜一睡觉,年就算过去了。这些年我没看过爸这么自在过,他在屋里溜达来溜达去,用熟练的乡音问爷奶明年打算种点什么,要不要换个机器啥的。多年来他一直是父亲,直到今天,他又做回了儿子。爷在我旁边说了句话,我没太听清,爸坐在爷另一侧,用普通话重复了一遍,原是问我工作找没找好。我咽了咽口水说:“还在等消息呢,再等等。”爷说:“你有那个文凭诶,不怕找不到工作的!”,说罢还拍了拍我的肩头。浓重的乡音让我没法质疑爷的认定,高院墙外响起了城市中早已消失的鞭炮声,迟迟不绝。

初一早上,爸把我拉到地头,迎着上升到一半的太阳对我说:“你说,这地儿行不啊?” 我摸摸脑壳,看着由秸秆‌和苞米根底组成的茬地,回答说:“爸,我……我没在这里长大,对这儿没感情啊。”

爸又说:“现在是冬天,啥作物都没有,等夏天、秋天的,就好看了。”

“咱在城市生活了这么多年,还能适应吗?”

“还是岁数小,等我和你妈一退休,就回这儿来,纯天然的菜一吃,比啥都强!”

吃过早饭后,奶领着我去看今年新养的两只小羊,一只黑花,一只黄花。因为体型小,它们被放养在院里,成年的公羊母羊则被关在羊圈里。小羊们走得远了,母羊还会咩咩地叫两声,喊它们回来。两只小羊精力充沛,一会儿攀粮包,一会儿爬小树,有时候还会互相顶脑门儿,玩累了就依偎着对方睡上一觉,眯着眼睛闭着嘴,皮笑肉不笑。我取来相机,拍下几张照片。奶站在屋门口,趁我拍照片的时候对我说:“你二叔家的那个弟弟哦,也不知是为什么,就是不上学喽,你们岁数差不多,你去看看他吧。”

我打开手机上的手电筒,跟着爸往二叔家走。这几年村里的主路上也竖起白晃晃的路灯了,但还是有高低不平的土路,走几步还会被突然绊个踉跄。如此我加快脚步紧跟上,生怕迷失在纵横交错的村路中。

二叔家的院门留了个缝儿,我们走进去后,看见二婶正把一袋塑料瓶从屋里拽出来,她不知道我们今晚会来,愣了片刻后朝里屋喊到:“老二,大哥来了!”电视里正在播放调节农事纠纷的节目,里面的人吵吵嚷嚷,都要让对方补偿所有的损失。二婶拎起一麻袋瓜子倒在炕上,告诉我随便吃,然后又往我怀里塞了两个橘子,连连说:“变样子了哈,差点认不出来”。

爸问二叔:“安安干啥呢,挺好的?”

二叔拿起遥控器调高了点电视音量,说:“在屋里写题呢,他想考那个单招。”

“这不挺好的,孩子还想学习就是好事儿。”

“他现在基本不和我们说话,也就他姐说话能听。”二叔说。

“再大点就好了,考上大学换个环境。正好你侄子来了,让他跟安安说句话。”爸说。

二婶冲东面的屋子喊到:“你哥来了,不出来看看!”

隔着窗户,我看到东屋里的灯啪一下关上了。

前后聊了半个多小时,我们始终没见到二叔家的孩子。临走前叔婶问了小慧姑的情况,爸回答说她一切都好,况且都在沈阳,有照应。二叔说:“小慧一个农村孩子能自己考个大学很厉害了,找的又是有编制的工作,已经很好了。”

“是,都挺好的。”

从二叔家出来后,爸叹了口气,对我说:“在外面有啥事得和家里说,不爱和我说,也得跟你妈说啊。”我答应了一声,继续跟着爸往爷奶家走。路过一些人家时,院里的狗会突然吼叫几声。夜里实在是太安静,脚步声都变得刺耳起来。

第二天,爷决定杀一只小羊。这样就能叫二叔一家来吃饭。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长凳,旁边还有一桶滚开的热水。黑花小羊呆呆地看着黄花小羊不情愿地被爷拉走,捆上了四蹄。可是羊妈妈已经明白了一切,她开始不停地哀鸣,甚至要跳出羊圈。爸帮爷把小羊抬上长凳,小羊也意识到了什么,一边仰着脖子痛苦地呻吟,一边用力地扭动身体,试图挣脱我们对它的束缚。爸有些手忙脚乱,半个身体压在了小羊身上。爷见时机已到,朝着小羊的喉咙,一刀刺了下去。

地上的盆子里逐渐盛满鲜血,小羊终于安静下来了。

前后忙活了一下午,天也渐渐擦黑了。饭菜都已做好,一碗碗羊汤都被端上桌,二叔一家还是没出现,奶踮着脚向墙外眺望,身子直直的很像苞米秆。铁门嘎吱一响,二婶站在门口呼呼地喘气,二叔急着问:“妈,安安上你这儿来了吗?” 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和夺食的鱼一样跟着他俩跑了出去。草木、牲畜、房屋和二婶的啜泣与黑夜沉沉地交融在了一起。二叔和爸拿着大电筒硬生生地照亮了一片片土地。放眼望去,这片土地只有一望无际的田野,没有任何山峦阻隔,土壤中恐怕连一粒石子都藏不住,堂弟会去哪里?

蒙蒙亮的天空和田地交错成了一条长线,爸把车开到地头,我和妈把行李拎进后备箱,然后坐进车里。爷奶站在车旁嘱咐了爸几句,爸“嗯嗯”地答应,他挂上前进挡后,停顿了几秒,肩膀开始不住地抖动,之后突然用双手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爷奶有些不知所措,只说:“哭啥哦,哭啥哦……”

车很快就驶出了村子,阳光缓缓充足,晃得我眯起了眼睛,我好像看到堂弟正沿着连绵的田野奔跑,他一步一步地奔跑,一声一声地嘶吼。

小满小满

阮华君

“小满,小满……”一念起这两个字,总有一种亲切美好之感。

二十四节气中,唯有小满,一提起就让人觉得欢快。

你可知它的魅力从何而来?

既说小满,就不能不说小麦。小满时节,小麦是最常见的夏熟作物。此时,它们的籽粒正要灌浆,将满未满。看!这正是“小满”!透过这两个字,仿佛已经看到青翠欲滴的麦浪,正迎着南风,抖擞着躯干,一齐蓄力,等待结出丰收的喜悦。

幼时,我们常在放牛玩耍的间隙,去麦地里摘一把麦穗,再随意捡点秸秆或野草点燃。就着火苗把麦穗烤熟后,用手稍稍揉搓,外焦里嫩、喷香喷香的麦粒就落在了手心里。这时再猛吹一口气,吓跑浮灰和麦壳,一昂头、一抬手,一下全倒进嘴里,那叫一个香!老话说,“五谷杂粮,放牛先尝”,真是一点儿没错。幸亏我的故乡在江淮平原上,这里气候比黄河流域略温暖,麦穗长得快些,使我可以早点享受这番小满之喜。

毕竟,那是一穷二白的年代,我们作为总也吃不饱饭的半大小子,每到一望无际的小麦出穗时,就不用再为饥肠辘辘发愁,爹娘也不用饿着肚子感叹“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了。因此,我们开心,大人们更开心。

想来也是,孩子都吃不饱的年代,大人们又如何能吃饱?他们还要承担繁重的农活。要是能在又累又饿的时候,随手采一把小麦烧熟了吃,既养力气又饱了肚子,那该多美呀!

他们还会给孩子起名为小满,用这种方式,把最美的愿景传递给孩子。

那时,我们班就有一个“小满子”,我们总在小满时节一起爬山,烤麦子。如今,他也应该快60岁了,是个小学老师。或许,那些像小麦一样一茬又一茬蓄力成长的学生,就是他执教生涯里的小满。

长大后,我发现人们喜欢小满还有一个原因—“小满”的精神蕴含着华夏民族的智慧。

我们的文化传统,从来都忌讳“大满”和“太满”,认为“物极必反”,凡事“将满未满”就好。于是,小暑大暑、小雪大雪、小寒大寒,都是成对出现,唯独“小满”之后对应的节气是“芒种”。仿佛是农人们经历一秋一冬的辛劳后,提醒自己要继续努力,才能迎来真正的丰收。

当然,小满带给我们的喜悦,远不止于郁郁葱葱的小麦。单说我们家乡,地里还有豌豆、山上还有小蒜、河湾边还有小螃蟹,以及很多不知学名的野草果、野草根、野草花……都是可以吃的,也是可以玩的。它们常在小满时节出现,供我们裹腹,予我们陪伴。

这样的小满,真让人一念起就咧出笑脸。

2026年4月15日17:58:01

阮华君,中学语文教师,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先后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中国教育报》《南方周末》《安徽文学》等报刊上发表各类文章约三百篇。中篇小说《可怜的小鸟》获“第二届全国教师文学表彰奖”一等奖。

人生小满,自是清欢

西西

小满,是二十四节气里最有分寸的节气,不骄不躁,将满未满。这背后藏着中国人最通透的生活哲学,而我,是在母亲身上真正读懂它的。

母亲是个普通农村妇女,没进过学堂,不认识几个字,一辈子围着灶台、家人转。她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故事,却把“小满”智慧,一点点揉进了日常的针线、饭菜和话语里。

小时候过年,邻居们总爱比谁家添了新衣、谁家更体面。母亲从不跟风,她只说,干净整齐,比啥都强。旧衣裳被她洗得发白、熨得平整,袖口磨破了,就绣上一朵细细的小花。换季的衣服叠得方方正正,衣柜总是收拾得清清爽爽。

她从不追求大鱼大肉,总能把青菜、豆腐、杂粮做得暖胃又暖心。就算只有一碟咸菜、一碗白粥,她也要摆得齐整,坐下来慢慢嚼。她常说:粗茶淡饭最养人,心平气和才好过日子。

待人接物,她更是讲究“留三分”。不炙热,不冷淡;不越界,不疏离。亲戚朋友有事,她真心帮衬,但从不说大话,也不大包大揽。邻里闹点小矛盾,她温和劝解,话说到七分就停,不委屈自己,也不刻薄他人。

年少时,我总觉得她太“淡”了,不够拼,不够上进。我们这一代人,被时代推着往前跑,总想拿满分、求圆满,在比来比去里累得喘不过气。可越是想什么都攥在手里,心里反而越空;越是执着于完美,人就越疲惫。

人到中年,我也成了母亲。回过味来才发现,人生最好的状态,从来不是“大满”,而是小满。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凡事过犹不及。不必苛求十全十美,不必贪恋应有尽有,留一点空白,存几分期许,才是生活最舒服的姿态。

小满从不是不思进取,而是拼尽全力后,坦然接纳不完美;不是安于现状,而是奔波忙碌中,懂得给自己留一丝喘息。

它是一种松弛的智慧:不被得失牵绊,不被浮华裹挟,在平凡烟火里寻清欢,在喧嚣尘世中守本心。

原来母亲的爱,从不是轰轰烈烈的满溢,而是小满未满的刚刚好。如同田中将熟的稻禾,保持向上的姿态,拥有适度的饱满,便是生命最好的模样。

感受岭南的春

李元

岭南的第一簇炮仗花,犹如春节的第一声鞭炮,提醒着我们早春的脚步已经迈入了这片大地。我带着孩子们开启了岭南的寻春之旅。

很多人会认为岭南没有明显的四季变化,只有漫长难耐的夏天。其实只要我们用心观察和感受,这里的花儿自会告诉我们四季的变化,尤其是关于春天的讯息。

当金黄明媚的黄铃花铺满了整个街道,万紫千红的簕杜鹃怒放在各个角落,鲜艳热烈的木棉花绽满枝头……我已经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迫不及待地把春天到来的消息报告给孩子们,让大家一起来观赏这场春天的盛会。

一大早,我们来到安阜涌自然科普走廊。经过春雨的洗礼,黄铃花给大地穿上了明丽的春装;挂在枝头的一串串荚果,正迎着风向我们招手。雨后,和煦的阳光照耀着水面,也照着河岸边上红艳艳的簕杜鹃。每逢春风吹过,她们就和木棉花一起自在舞蹈,也点头微笑,优雅又热情。

船上的马达声“嘟嘟嘟……”地从远方传来,早起的船夫已经在清理河涌里的杂物了。到底我们还是像迟到的小蜜蜂一样来晚了一点点。桥头那棵仪态万千的苦楝树上,紫白色的花已经开始随风飘散。这一场与春天告别的花瓣雨,就像是一部即将落幕的舞台剧。“此花开后便无春”,有人轻声道。

是啊,岭南的春天,脚步实在太快了。几场春雨过后,只留下一个美丽的倩影。幸运的是,我们见证了春与夏的邂逅。

你看那急性子的果树们,伸长枝桠,争抢着春日的阳光。有时候叶子都还没长出来,它们就早早地开花,又早早地结果了。嘉宝果宝宝一个个从树干上冒出来,有宝绿的,有紫红的,有黑紫的,像一颗颗珍珠;树菠萝也不甘落后,菠萝蜜宝宝牢牢地趴在树干上,像可爱的树袋熊;木瓜宝宝就更好玩了,它们围绕着笔直的树干紧紧环抱在一起,像是挂在树妈妈脖子上的一串项链。

看到这些,孩子们也忍不住互相奔走相告。有的发现番石榴结出了绿色的果实,有的发现四季豆一边开花一边结果了。

岭南春天的脚步实在太快了!比起北国之春,岭南的春在湿润气候的润泽下,更愿意与夏日亲近,一不留神,便让岭南投入了夏日的怀抱里。

别忘了,一定要早早地去感受岭南的春天!珍惜春天!

小得盈满,向光而行

刘洋

麦粒渐满,江水渐盈,草木舒展,连风都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从容。小满又至,万物皆在生长之中。

不似大寒萧瑟,不似大暑热烈,不似惊蛰惊醒,也不似立秋的清寂,小满只在春夏之交驻足,提醒世间一切生命:不必急于求成。这种温柔又克制的哲学,悄悄藏在自然节律里,藏在内心深处对生活的朴素期待中,更藏在教育行走的路上。

我常在清晨站在窗前,看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城市渐渐苏醒,远处的树影在微光里轻轻晃动。那一刻心里会莫名安定,仿佛所有执念都被轻轻放下,所有匆忙都被按下暂停。不过,生活不只是这般风景。我们还要追赶、奔赴,为一个理想中的确定结果—小时候盼着长大,长大后盼着工作,工作后盼着成家,成家后盼着安稳—我们习惯用目标定义价值,用结果衡量成败,却很少停下来,看一看眼前的风景,听一听内心的声音。

只有小满说,“小得即是盈满”。清晨一杯温热的水,傍晚一阵轻柔的风,灯下一段安静的阅读,家人一句平实的叮嘱,朋友一次真诚的倾听,孩子一个不经意的拥抱……这些微小的幸福皆是盈满。它们不耀眼、不喧哗,却一点点填满内心,构成了生命最温暖的底色。

小满的智慧,还在于懂得适度留白,耐心等待。麦粒不会一夜饱满,江河不会一日充盈,草木不会一夕成荫,生命自有它的节奏。人亦是生命。有人早慧,有人晚熟,有人擅长表达,有人在角落里安静观察……每一种节奏都应被接纳,每一种成长都值得尊重。

校园里,常常有这样的场景:一个孩子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久久不愿离开;一个孩子发现了墙角的小花,眼里闪着喜悦的光;一个孩子在纸上随意涂画,绽放着肆意的想象。这些时刻没有排名,没有评价,却最接近教育的本真——在自然里感知生命,在探索中建立好奇,在陪伴中获得安全,在安全中认识自己。这些看不见的成长,正像土壤之下的树根,默默蓄力、渐渐充盈,积淀起蓬勃生长的力量。

校园里也不止这些风景。许多太过紧绷的孩子,执着于追求最优,追求顶尖,丝毫不敢松懈。于是时间被切割,兴趣被规划,情绪被压抑,童年被塞满。他们总以为,第一才是优秀,顶尖才是圆满,却在本该自由生长的年纪,背负了无法承受的压力。

他们正需要学习小满的内核。小满告诉我们,幸福不在别处,就在当下;圆满不在终点,就在途中。成长路上,春天的风,夏天的雨,秋天的月,冬天的雪,四季轮回,各有滋味;人间烟火,一粥一饭,一朝一夕,一颦一笑,都是生活所得。

教育亦当如此。我们不必强迫孩子和他人一模一样,不必让他们按照预设的轨道前行。我们能做的,是一个安静的守护者,像四季守护耕种,像大地托举生命;我们该做的,是接纳其成长的不同“时令”,是欣赏其各自的光彩。这样的教育,不必追求圆满,本身即是圆满。

小满时节,万物可期。愿我们都能在喧嚣中守住宁静,在匆忙中保持从容;愿我们能以小满之心,面对生活;以小满之姿,安放自己;以小满之智,行走教育。

愿我们小得盈满,向光而行!

散文二篇

郝然

农村人盖房子,第一步就是用土垫起高高的地基。地基垫起来以后,就该砸夯了。

所谓“夯”,就是一个巨大的石轱辘,周围用绳子绑上四根长长的木杠。砸夯是为了将地基砸得结实些,农村盖房子都得砸夯。“地基不牢,房倒屋摇”,庄稼人都懂得这个理儿。

砸夯一般是六个人,有的夯分量重,得十个八个。砸夯有夯歌。夯歌,就是砸夯时候唱的歌。夯歌曲调高昂,十分好听。

砸夯的人中,领头唱夯歌的被称为领夯人。

“同志们加油干呐!”领夯人喊。

“哎嗨哎嗨吆……”其他人附和着。

“同志们加把劲呀!”领夯的继续喊。

“哎嗨哎嗨吆……”其他人继续附和。

这是最简单的夯歌,村里的人几乎都会。一唱夯歌,砸夯就有劲儿了;盖房也有劲儿;过日子更有劲儿了。

年轻后生中,属狗剩最能唱夯歌。狗剩是一个标准的领夯人。因为会的夯歌多,领夯时声音洪亮,能随机应变,大家都愿意跟他一伙砸夯。不为别的,光听他的夯歌就是一种享受。

这不,远远地看到路边一个骑自行车的人过来了,狗剩就放开嗓子喊:“那边来了一个骑车人吆……”

其他人跟上:“哎嗨哎嗨吆……”

“他穿了一件灰衣服呀!”狗剩喊。

“哎嗨哎嗨吆……”其他人继续唱。

“他有一个老婆吆!”

“哎嗨哎嗨吆……”

“他老婆长得俊吆!”

“哎嗨哎嗨吆……”

“个头一米八吆!”

“哎嗨哎嗨吆……”

“大伙说是不是呀!”

“哎嗨哎嗨吆……”

在这种近似玩笑的夯歌声中,骑自行车的人走远了。骑车人急着赶路,夯歌的具体内容是不会仔细听的,通常只觉得这夯歌调子好听。就算听到了,也没人会生气。大家都知道,夯歌是给打夯人鼓劲儿用的。打夯人有劲儿,房子就稳当,生活就稳当。

砸夯,也有砸上“瘾”的。

村里的张大,五大三粗,浑身都是力气,谁家砸夯都叫上他,他也乐意帮忙。有一次,张大患了重感冒,老婆让他在家里养病,自己上地里去干活了。老婆走后,外面传来了砸夯的夯歌声。他听出那是狗剩的声音。起先他还憋得住,可夯歌实在唱得他心里痒痒,最终他还是跑出来加入了砸夯队伍。狗剩说:“你不是感冒了吗?怎么又出来了?”“谁感冒了!”张大赶紧应声。

砸了有半个钟头,张大的老婆风风火火地赶来了,她上前使劲揪张大的耳朵:“感冒这么厉害你还砸夯,不要命了!”大家都愣住了,这才知道张大确实是感冒了。

张大砸夯砸上了瘾,一来得益于他是个好心人,热心肠;二来,夯歌确实有一种让人跃跃欲试的魅力。

就像有的人家,房地基面积大,为了尽快把房子盖起来,就用两三架大石夯。远远看去,二十多个人,三架大石夯,那阵势大着呢。

你瞧,三个领夯人,组成了三支“砸夯队”,颇有点“竞赛”的味道。领夯人一声喊,人们都使出吃奶的劲儿,抬着半人高的大石夯,把它抬过头顶,随着夯歌使劲地砸下来。为了比谁砸得结实,大家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

“同志们加油干那!”

“哎嗨哎嗨吆……”

“同志们加把劲呀!”

“哎嗨哎嗨吆……”

夯歌声声,高亢、悠扬而又动听,传出好几里地,周围几个村子都能听得见,领夯人喊哑了嗓子,嗓子肿得疼了好几天。

大家齐聚在一起,就为盖好一个房子;大家盖好一个房子,就能盖好大家的房子。

当年师言

郝然

我的初中语文老师是杨先生。

初入校,我在学校举办的作文大赛中荣获第一名,引起了杨先生的注意。

那时,我的文科成绩很优秀,理科成绩却不甚理想。先生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多次找我沟通。记得他对我说的最多的两句话是:千千万万不能偏科,就好比一个人,一条腿长一条腿短怎么能行呢!现实一点讲,偏科的学生是考不上高中和大学的。

因为我的偏科,杨先生还专门找过理科任课老师,让他们在我的学习过程中给我“吃点偏饭”,多多辅导。引得老师们纷纷感叹:杨老师一向孤傲,怎么这个学生就入了他的法眼了!

多年以后,先生在信中指出:学习成绩好固然让老师欣赏,但重要的还是一个学生的品行。你是个好孩子,我相信没有看错。

考上高中后,经父母同意,我赶着牛车给杨先生送了自家养的一只羊,并买了一些礼品。杨先生说什么也不收,最后我强行留下了这些微不足道的“感激”。不料,第二天杨先生打发一个初二年级的学生将一百五十元钱送到了我家里,说是就当他买下了羊和礼品。要知道,这远远超过了羊和礼品的价值。

我就读的高中位于一所小镇,小镇有集市。杨先生经常在星期天去小镇赶集,赶集之余去学校找我,当面询问我的一些情况。

正是情思萌动的年龄,高一时,我对一个女孩儿有了好感,无形之中影响了学习。杨先生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再三嘱咐:要知道你是农家出身的孩子,没有好前程,哪一个出色的女孩子会看上你呢?又怎么会有好家庭好婚姻呢?听了杨先生的话,我如梦初醒,从此不敢在学习上有半点分心。

上大学以后,我也经常给杨先生写信,主动汇报我的学习和生活状况。杨先生在信中鼓励我:学海无涯,进入大学也不应该有松懈思想。从大处讲,我们国家需要人才;从小处讲,有真学问真本领才能赢得社会的尊重。于是我谨遵师言,奋发上进,拿了奖学金,当了学生干部,入了党。

大学毕业回到家乡,县里一家行政单位招考文字秘书,我参加了考试,取得了第三名,顺利就职。杨先生的家到县城,有三十多里的路程。已退休的杨先生得知我参加工作的消息,竟骑着自行车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我的单位。杨先生鼓励我好好工作,与人为善,妥善处理好单位的人际关系。中午,我留杨先生去饭店吃饭,杨先生却说家里还有别的事情,要马上回去。说罢,又不辞辛苦地骑着自行车赶回去了。

现在想来,多亏了杨先生。否则就没有初中时候,我理科成绩的突飞猛进;就没有我高中时候,我的清醒理智、奋发图强;更谈不上大学和工作。杨先生对我的抬爱,使我常觉三生有幸。

如今,我每年都去看望杨先生,杨先生八十五岁了,精神矍铄,身体硬朗。

仁者寿!

红飘带的守望

罗思晨

“今年,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老式收音机里传来模糊但铿锵的声响。

我怔愣了一番,反复咀嚼着刚刚听到的播报,手指摩挲着收音机掉漆的外壳,金属的凉意混着时光的厚重感蔓延。“滋滋……”老旧的收音机注定无法在漫长的岁月中留下稳定的印记,不久便沉默了。

窗外飘来淡淡的桂花香,桂花枝头的红飘带高高飞扬,伴着胜利的纪念在我心间荡漾。

二〇一五年,我的儿子正式成为了一名人民解放军。他胸前的大红花衬得少年的脸庞意气风发。儿子攥着入伍通知书,一遍遍讲着他对部队的向往、未来的规划,看着他兴奋的模样,我忽然想起他幼时顶着稚嫩的脸庞对我说,他以后要和爷爷一样,当一名报效国家的军人。尽管他们素未谋面。

父亲是一九五三年参军的。听母亲说,父亲是背着爷爷偷偷走的。起初,他不是没有同爷爷商量过,只是遭到了爷爷的强烈拒绝。

自那之后,父亲一找到空儿便和爷爷商量,但每次换来的都是剧烈的争吵。

吵得最严重的那天,二人都面红耳赤。父亲拍案而起,“‘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这是您告诉我的!”听了这话,爷爷抽着旱烟,缓缓走到院子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咬着烟袋锅开了口:“要是你没回来呢?那我们这个家就散了。”

“爹,国没了,家就都散了!”父亲一字一顿地说。

爷爷没再说话,他们谁也说不动谁。

爷爷不是没有男儿血性,他打小就听着长辈们跟他讲“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他其实也很认可父亲想参军的志气,只是那子弹不长眼的战争,已夺走了他的双亲和三个兄弟。那年,他也不过十岁。

年幼的他就这样失去了所有血亲。那滋味太痛苦了,失去至亲的伤疤仿佛烙在了爷爷的膝盖骨上,每走一步都是钻心的疼。

父亲也是家中的老幺,还是身体最差的那个,偏偏又从小莽撞,他怎么放心得下让父亲去参军?

可父亲心意已决。

偷偷离家的前夜,父亲抱着母亲说了好久的话,不停抚摸着母亲的肚子,里面是还未出世的我。

父亲迎着晨雾离开了家。母亲告诉我,那个背影她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你父亲看着瘦小,可是他的背影特别威武,好似谁也不能将他打倒。”

参军以后,父亲回家的次数很少。每次回来都带着大大小小不同的伤疤,母亲看到总是心疼不已,爷爷也常看着父亲的伤痕沉默,只有父亲说那些伤疤都是光荣。

一次,父亲回部队后,爷爷带回来一条红丝带,挂在了桂花树枝头。他说那是他路过寺庙随意拾的。母亲偷偷告诉我,那条红飘带来自距家三四十里、香火最盛的寺庙。

父亲还是倒下了。

消息传回家时,爷爷正坐在庭院中,忙着做父亲最喜爱的桂花糕。平日爷爷总说不惦记父亲,但每到父亲回家的日子,他总是戴好眼镜,一早就起来张罗,就连做桂花糕的时候,也要时不时地朝院门口张望一下。

消息传来后,家中陷入了长久的寂静。那时我不过八岁,见父亲的次数少之又少,可听到门前军人叔叔说道:“烈士……”我瞬间号啕大哭起来,那声音就像一把刀子,戳在了我的心上。

比起我的哭喊和母亲的啜泣,爷爷显得格外平静。他站在原地静默了好一会儿,才摸着我的头,缓缓开口:“你父亲是烈士,是英雄,要为他骄傲。”那声音铿锵有力,又有藏不住的沙哑。

系在桂花树上的红飘带,不知何时悄然落在爷爷的脚边,好似在做着无声的告别。爷爷轻轻地将红飘带捡起,一遍遍摩挲着。风吹过,细小的桂花落满了他花白的头发。自那以后,爷爷总是搬着板凳坐在桂花树树下,望着远方,一坐就是一下午。

“9月3日,这是一个值得永远纪念的日子……”收音机里的声音忽又响起,被拉远的思绪悄然回转。我摩挲着儿子穿着军装的照片,当年他义无反顾的选择当兵,我又怎么不害怕?只是,我拦不住他就像当年爷爷拦不住父亲一样。这份赤诚本就如血脉,绵延不绝。

我走到院中,看着桂花簌簌地落下来,桂花枝头的两条红飘带好像在拥抱,又好像在握手,仿佛在说:“有我们在,家都不会散……”

记忆里的美味

赵桂超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要说哪一种美食好吃又难忘,油炸知了猴当仁不让。

小时候就常听大人们讲,“油炸知了是个宝,伙食改善身体好。”意思是油炸知了第一美味,第二可以强身健体,第三还可以防病养身,可谓百益而无一害。大人们的话我悄悄地记下了,以至于总惦记着能尝尝这油炸知了。

偶尔父亲也会带上我一同上山捉知了。山上树多,知了也多。但捉回来的知了总不给我吃,他说:“你现在还小,吃不得!”后来才知道,其实父亲是要拿去卖钱,因为知了猴蜕下来的壳是药材,可以卖出好价钱。

随着我长大了些,被唤醒了的馋虫也长大了。好不容易熬到了暑假,我悄悄地为上山逮知了猴准备着。父亲说过,知了的爪子上有刺,抓得人生疼。所以我就拿了一根竹筷,用食刀沿着小头,把筷子从中间劈开,夹上一小截硬棒,再用棉线扎结实,就算做好了一个简易夹子。再拿上一把小铲子、一个手电筒、一个塑料瓶,工具就备齐了。

一个雨后的傍晚,我邀上五六个志趣相投的小伙伴相聚在村头,一路说说笑笑、信心满满地上了山。

凭着以往跟在大人身后得来的经验,抓知了猴,除了大树底部,还得找那些在地底下的,尤其是土堆、石头堆底下,潮湿、最好铲洞,往往能有意外收获。于是我带领大家率先锁定了目标—石头堆。不过较大的石头块我们掀不动,只能拣能掀动的石头块。

我们四散开,欢呼小叫地掀着石头块。不一会儿,就有小伙伴炫耀地咋呼:“二牛哥,这里有大蝎子。真大,肚子鼓鼓的!”“别动它!有毒!”我赶紧提醒钢蛋—这一下,让我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山上有宝,也有不好。”

“我们赶紧找,找完了赶紧回家!”我边招呼着同伴,边打起精神、睁大眼睛,扒着身边的石头,终于在一个潮湿的石块底下发现了一个细小的孔洞。“快!”我给自己打着气,手里的铲子已经凑下去了。我学着父亲的样子,先用铲子角把那个小孔旋得大了些,再一铲接一铲地下去,居然真的看到了两只黑亮的小眼珠,不知道它是盯着这茂密的树丛,还是要逮捕它的我。“挖到了!”我小心翼翼地夹住它的肚子,把它放进了塑料瓶里。

“快过来!快过来逮!这里有一堆!”听到二牛招呼,我们呼啦一下子围了上来,只见灌木叶子背面、根部,趴着好几只知了猴。我们忙不迭地找准目标,五六个夹子齐上阵,把它们夹进了瓶子里。心急的钢蛋还直接上手了,也不怕被知了腿扎到。

有了灌木丛的指引,我们不再只盯着石头块底下,快速地拨着身边的树丛,尤其是根部,很快瓶子里就爬满了知了猴。

趁天黑透之前,大人们还在田里干农活,正是我们大展身手的好机会。我们唱着歌下了山,小伙伴们一致同意立刻把它们油炸了吃,于是大家就聚在了我家的厨屋里。

钢蛋烧火,二牛涮锅。我把娘的猪油罐子抱出来。学着她用锅铲子铲出适量的猪油放进锅里,“嗬,跟雪糕一样!”钢蛋流着口水说。猪油刚进锅,还没化呢,就满屋飘香了。

“哎!一会儿崩着你!”我怕油溅出来烫着田娃,只好把他推到后面去,眼看着他馋的眼睛都快掉锅里了,接着狗蛋负责拧瓶盖倒知了。一大瓶知了猴倾泻而下,进了油锅,壮观得很。

我不停地翻动着铲子,它们在油锅里啪啪啪炸响,就像放鞭炮一样,庆祝着我们的胜利。不一会儿,知了全浮在了油面上,泛着棕黄的油光。

“出锅!”我用漏勺把它们全部捞出,悉数盛在了一个大海碗里,伙伴们早已馋得眼直口干的,一下围过来,一齐伸手抓起了海碗里的知了。大家顾不上烫,全都呲着牙咧着嘴“唏嘘哈呲”地吃上了。

“我还想撒点盐呢!”我嘟囔着,也已经按捺不住着诱人的美食,抓了一只塞进嘴里。入口酥酥的脆脆的,咬下去又软软的,细细嚼起来,那肉好像本身就有点咸香似的。“哎呀!”我们边吃边激动地感叹“太好吃了!真香!”,没一会儿—可以说是风卷残云般—海碗就见底了。

正在我们咂巴着嘴,意犹未尽的时候,父亲回来了。看着我们凑在一起,嘴上泛着油光,灶台旁是猪油罐,地上还有铲子、手电筒,顿时了然。于是从那个夏天起,大人们上山捉知了猴的队伍发展壮大了,我们自个儿捉来的知了也获得了自行处置的权利。

这就是我记忆里的美味。长大后,我在城市里许多餐桌上见过知了猴,不知怎的,就是吃不出那个味道。

上坟

木川

四月初的西南地区,早已日光融融。但清明时节,还是得下上几滴雨才算够意思。阴云密布的灰色天空,淅零淅留的春日微雨,悼念亡亲的伤情正可伴随着阴湿、寒冷的雨幕不歇,被无限拉长,拉长,再拉长……

这是我记忆里的第二次清明上坟。前几日仍间或细雨纷飞,但此时却是个惠风和畅、天朗气清的晴天,显得不太合时宜。我们一行三人,父亲单肩斜挎着装满祭祀用品的背篼,手持锄头,大步于前领路。按本地的规矩,所有祭祀必须在正午十二点前完成。我和妹妹则一人一提篮,于其后行行且止,不时驻足欣赏春光。

远山间,深浅不一的翠绿色块随山形起伏。泡桐树的枝桠高处,成簇的白色花朵直指云天,配合着扇形绿叶的映衬,煞是好看。日光穿透枝叶,洒落于地的光斑明暗交叠。待风起拂动,喇叭状的单花打着旋儿自空中旋转而下,恍若仙女身着长纱裙飘摇流转,上演着肆意浪漫的歌舞。右处一瞥,田野里,漫是嫩绿的新草,中间立着清矍有力的黄牛。它们不时低头啃食,不时抬头愣愣睁着黑溜溜的大圆眼,下半张脸不住地左右咀嚼,尽显呆趣。左边则是种满庄稼的低矮丘陵,大片的油菜花已经谢幕,只留杆子和角果挺立着,点染出油画般雾蒙蒙的浅色灰绿。

来不及过多停留,父亲的催促声已愈来愈急。我们只好在其身后紧赶慢赶,拽着路边杂草,费劲儿地爬上日前熟悉的土坡。原来这竹林掩映处坐落的坟丘,就是父亲的阿婆。霎时间,多年前出现在竹林附近,吓得狂奔数百米的竹叶青蛇,也紧跟着浮现在脑海。

父亲整体打量了一番,便开始用锄头砍挖坟茔上新生的柏树、斑竹等杂树。我打趣道:“你这是太岁头上动土吗?”“都是些没用的东西。”他恹恹道。我又问:“树木不是栋梁吗?”他没说话,继续挥舞着锄头,兴许自己也不明白。

四周清理完毕,父亲吩咐我们拿来七张黄草纸,自己则围着坟墓中腰再上一些的位置,用石子平均地将黄纸分别压在那里。随即,他又忙不迭地搬来一块大石头摆放在坟茔顶端。

“你这是要布阵把她压住吗?”

“这叫戴官帽!”

我表现得极其戏谑,父亲的回答却使我陡然对本地的丧葬文化生了兴趣,但对于祭祀,我仍不过是例行公事般地烧纸、叩首,并许下痴心妄想的愿望。

第二处坟墓里是父亲的阿公。父亲同样带着家什修理着芜杂草木,在林木荆棘间忙前忙后。我闲于此刻,便顺手拿起相机,躲在取景框背后,定格着瞬间。父亲蓄力将锄头举过头顶、妹妹搭手与父亲合力移开了拦在坟前的树干、柏木和随风摆动的粉色山花……我似乎沉醉于此,但拍摄记录这些场景时,又仿佛有一种疏离。

“把香拿来。”直至收到点香烧蜡的指令,我才回过神来,端过香碗,将其排列整齐。按下打火机,焦黄的纸钱顷刻间化作灰烬,短暂得就像是人的一生。父亲嘴里念念有词,“阿公,你还记得吗?……你要保佑我们一家人身体健康、平安顺遂,以后我不能来给你们烧纸了,他们还能回来给你烧纸。”接着便是一串震天响的鞭炮声为我们送别。我明明不信这些,却不禁暗自想:这么大的动静,先人无论是身处冥泉,亦或高居天界,都一定要对我们的愿望有所回应啊。

亲爷爷的坟墓在家后山坡,靠近山顶的位置。这座山的坡度近乎七十度,儿时一口气爬上去,我得喘半小时粗气。后山是我留念向往之处,山顶种的西瓜,路边的蘑菇,土旁的野桃儿,等等,均引诱着我上前。但我却一直不敢单独爬这座山,因其柏木森森,密不透光,即使是在晴空万里的天气,其间也鲜少透入光影。而且,第一次挂坟记忆的模糊留存,致使我印象中此处存有许多坟冢。坟墓与死亡存在直接联系,而死亡是年少的我解不开的谜题。人死真便是永恒的消亡么,会不会有突然蹦出的僵尸吸食人血?又是否会存在死而复生,延续往日荣光的可能?

年岁渐长,原先的猜想均未成真,我也不再怀揣疑惧。再次上坟,已经是父母离婚八年后,我并未年长到可以声称历尽沧桑,但说在家庭关系中饱经风霜却实不为过。那些此消彼长的爱恨痴缠,曾引得我在破碎中探索、困惑,我也曾就父亲的性格成因寻根究底,却因此大致了然了黄土堆下亲爷爷的一生。

他去世很早,在父亲年仅九岁的时候就撒手人寰。照村里邻舍的话说,我父亲的模样和脾气均与他如出一辙。但他聪明,是村里有名的点子王,也算是有文化的人。他和大老爷学历差不多,大老爷当了一辈子的教书先生,他则进了糖厂,成为糖厂工人。难得惬意,他也会拿出自制的蛇皮二胡,边拉边唱。

爷爷的早逝是因为一场经久不愈的大病。父辈对他的印象总是停留在他的痛苦呻吟和面目青黑,但邻家奶奶说,早先他也人高马大,踏实肯干。有了父亲后,便日渐颓病。大病不仅使他常年卧床,也让家中的生活难以为继。尽管如此,爷爷却仍旧十分溺爱父亲,“你爷爷当初生了你爸爸,什么事都要依着他。”奶奶有次不小心弄落了父亲的玩具,惹得父亲大哭,甚至挨了打。

父亲依照上坟的规矩烧纸寄语,“……我虽然不成材,但还是给你生了两个这么乖的孙女。”“你带孙女来,爷爷会不会不高兴哦?他不是重男轻女吗?”我有意调侃,却不经意间微微润湿了眼眶。“他就是重男轻女,不重男轻女的话,哪里还有我哦,我和你三孃都属于超生。”

“那他不重男轻女,也没有我们了哦。”

“当然。”妹妹在一旁附和。

其实,若说爷爷重男轻女,并不完全公允,家中无论如何清苦,三个女儿都与儿子一样,被送去念书,也一并被严格要求。二孃因体恤家中贫苦,不愿上学,爷爷生气地拿着棍子追撵,“只要老子在一天,你们就要给我读一天!”大孃考试没考好,爷爷便拿木棍在泥地里画圈,让大孃站里面在太阳下罚站,以示惩戒。只是,爷爷虽爱子心切,却还是没能护父亲一生周全。

离婚那年,父亲被查出糖尿病,但他并不节制饮食,所以短短几年便瘦骨如柴。命运惯于书写巧合,他和爷爷都在差不多四五十的年纪患病。鞭炮声再次响起,青烟袅袅萦绕坟冢,缓慢上升。父亲侧身面向坟墓,静静伫立,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将要燃过大半的香烟,自然地递向嘴中,烟草的轻雾便也弥漫在他的眼前,缓慢上升。

苍翠幽深间,明明父与子。

目睹网络之怪现状

夏阳君

我坐在梅湾街租来的旧阁楼里,手机蓝光像腊月寒霜,映入眼眸。各色帖子交汇,像春雷般袭来。窗外雨声滴滴答答地打在青石瓦上,倒比手机中的人声悦耳得多。市中心霓虹灯遍布的夜晚向来是一片辉煌,南湖夜里游人十分密集。在这高楼林立的城市,最热闹的从不是城市商圈,而是人们手中的方寸屏幕。

从江南的雨景中拉回视线,我的眼睛重新聚焦在屏幕上。心情本是不错的,我打开一页讨论“全国园林美景”的网站,登时感到似乎被什么给压着,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篇本是建筑学研究的讨论,如今怎么变成公然抛售帽子的跳蚤市场?

贾先生对着西洋式园林照帖子破口大骂,似乎在中国人的地盘上有丁点外国的元素便是欺师灭祖,简直是有违“周礼”的大逆不道。眼看他奋手一甩,一顶“数典忘祖”的帽子便稳稳地落在了易先生头上。易先生也是君子,“来而不往非礼也”,回敬上一顶“教条主义”“墨守成规”的瓜皮帽,认为贾先生是厕所中不开化的顽石,又硬又臭。唇枪舌剑,你来我往,言辞之烈,似伊朗的导弹般飞个不停,不晓得何时得以安宁。

贾先生支持者将“易派人士”打成“崇洋媚外的大汉奸、卖国贼”;支持易先生的则将“贾派同盟”粘上“闭关锁国的老腐儒,老保守派”之标签。各式帽子似吊丧送葬的纸钱漫天飞舞,埋葬了原应讨论的建筑艺术。其他人也放下了手头的工作,纷纷忙于一件事—站队。只见他们手里擎着“标签”,像捧着烙铁一样相互烙印。宾先生倒知晓得多,他诘问贾先生:“圆明园内的建筑不也有大水法,音乐台的西洋元素吗?”

丁先生立刻跳脚,厉声喝骂:

“那是满清老狗建的,他们从来对洋人如奴颜婢膝,不像我们汉人有骨气,明末多少臣子死节,君王以身殉国!不比你满奴割地赔款有骨气多!”

场面再次扭转,人人重新站队,“洋人的狗”,“亡国之庸”……喊杀声、咒骂声,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我轻揉酸胀的眼,不知眼中的猩红映在屏幕上。看来看去,刚要赞同,却又见反驳的回帖纷至沓来。顶上的冠冕像又是沉了几分,累得人抬不起头。在这战火纷飞的网络战场,只要开口,便会被硝烟呛得哑口无言,我只好坐山观虎,默不作声。

刚刚放声高论的丁先生又从人群中站起来,喊道:“你们这群人只会互相给对方扣帽子!你们这群俗人。”仿佛只有他是人间的一股清流。

话倒是响亮得很,可不由得让人感到身后阵阵发凉。脑海中立时想起川剧中变脸的把戏:方才还是青面獠牙吃人的妖怪,扇子一摇,便成了大义凛然的英雄。只是,变的是人脸上的面皮,不变的是什么呢?

我盯着那行字发呆,眼中的血丝又重了几分。指尖悬在键盘上,刚刚想好的长论,随着删除键按下烟消云散。眼前不过一场滑稽戏,今天搽上白粉做了奸佞,明天抹成红脸便又是好汉。戏中所有演员都定了性,只认他人在乱扣帽子,殊不知自己也在扣与被扣之间,硬要将自己从人群中择出,塑上一层“清醒”的金身,又想用这“金光”遮蔽其他所有人。

这般伪善,最是高明,也最是狠绝。谁料如此却真换得想反驳的人不敢开口,帖中的喧嚣短暂地停歇,安静得像雪崩前。

忽然,一条长龙带着寒气扑面而来,原是一则评论刺破黯淡。我的眼前又显出一些光亮,昏沉也减轻了。

“您是高明,自诩跳出是非,实则以‘反扣帽’之名行扣帽之实。暗地里早给人打上标签,戴上了一顶扣帽子的大帽子,以此将人划为一类,自己则打着‘正义之师’的旗号讨伐他人。看似是出淤泥的荷花不染尘凡,不过是徒有其表,任尔再道貌岸然,心里还不是污秽不堪的龌龊。双标使得多了,自己也成了标签。”

一石激起千层浪,铺天盖地的消息又像隆冬的雪花一样飘来。有人斥其“故作高明”;有人指其“站着说话不腰疼”,更有人又拿出一顶“理论客”的帽子扣了上去。

我的头不住地沉下去,眼睛早已布满血痕,手上的拳又捏紧了几分。

眼见无数的箭矢翻飞,已看不明白,人也愈发觉得燥热,便熄灭屏幕,躺在床上。但闭上眼便见网中帖友的头像集聚、扭曲,换上了一副副青面獠牙,像吃人的怪鬼。

我横竖里睏不着,辗转床头,一想到这些网络面具下可能是生活中亲近、无害的亲朋,便愈发难眠。人在网络上为什么是这番模样?旋又起身,立在窗边向外看去,窗外仍是灯红酒绿,像极了屏幕上刺眼的各色帽子。眼前一片眩晕,摘下眼镜拭过,才发现浑浊的原是我的眼。抬头看,仍是那么喧闹。

今夜,注定无眠。

蔷薇(组诗)

王昌卫

蔷薇

匍匐在

墙头上

它的绿叶、花朵、尖刺

慢慢变大

 

茂密的枝叶后

生命之门

虚掩着

 

樱花

一树樱花

怒放清香

 

一阵风

开进

正午

 

春分

一群鸭子

游在水中

 

涟漪之上

可见春风

 

三月

桃花

一路洒下

花瓣

走向四月

 

风在

讲述

一场浩浩荡荡的花事

小满二首

袁满

其一

总有人扮演无名的野草和野花

蝉鸣、鸟语,时节性的火热正预演盛夏

在春夏之交,玫瑰的尾巴

遗失一茬凉爽的风

充其量是在光阴里漫步,没有随波逐流

当身体聆听一些譬如经文的慰藉

就会变成倒悬的玉米,或路边

绽开的蔷薇。生命形形色色

小满,这个意味劳作的节气

以主角的姿态统领眼前光阴的舞台

每个节气都主宰自己的一切

“爱,时间,欲望,活力”

赋予节气属于人的幻想,让它走向大海

夜来了。大海不点灯

任凭你我泅渡,权当是海浪与礁石的吻痕

穿婚纱的谷穗从不理睬颗粒无收

关于丰收,作物口耳交谈的爱情传说

无论是小满的景象,还是

人为赋予的幻想

我都轻取。作为你浩大声势里美丽的一瞬

也作为鸟群的远走高飞、爱情篇章的逗点

降落在这个情比金坚的日子

其二

晨光熹微。从昨夜至此刻,雾

以肉眼可见的状态破碎,紧接着聚集

形成失眠的谜题。我三次揭开米色窗帘

玻璃置换感官,却未有发觉答案

日历上标红的文字告诉我

又是一年小满

几乎没有花朵会开了。适宜它们的

生长时间已经过去,就在今天之前

长江南岸完成更加原始的进化

而徘徊在北方的冷空气让我困惑

——五月末尾,昼夜温差

在绿叶表面

凝结一层短暂存在的白

湿润的旷野隐没小满的气息

生命忽明忽暗。今天过后,昼长夜短的日子

很快来临,不用担心是否有回响

就像一列火车匆匆驶来

终点是下一站的停靠

边缘序曲

张紫菱

因为听过春天的序曲,

我们下意识逃离冬日的冷寂。

有一根头顶的枯枝,断裂声从中响起,

我们几乎忘了它怎样长出芽苞,

怎样将金黄的落叶撒向大地。

夜晚,一片没有边缘的黑色背景,

我是它的呼吸深处摇摇欲坠的星星,

直到黎明的风将我吹熄。

自那以后我不再观察河流里倒立的冰棱,

不再倾听北风的呼吸,

不再注意路灯与路灯之间飞蛾的悬停。

无数空格和行路等待我,

等待我墨水干涸的笔尖垂落,

去填满一个故事,一首歌;

好让我们忘记山脉相邻的尖顶,

忘记夕阳是如何自它中间

血一般地涌起。

草叶上凝结而成的白霜,

是夜幕边缘的柔软绒毛,

因冷暖碰撞而凝结成型。

它转瞬即逝,像心脏一样,

一颗结霜的心脏容易发生病变。

去年孤独的水鸟,

像绽放在凌晨边缘的花朵,

它跌死在冰层下方,

以一张照片的形式传递给我,

我目睹了它支离破碎的样子,

从此铭记所有鸟儿的定义。

它们的腔调悲伤,

所有的歌都是挽歌。

大地的呼吸

樂真

大地 有它的呼吸

白日里 劲风乍起

浓密的叶子

嗡然相应

洛洛造房记

庭馥

小北极狐洛洛成年了,需要去建造自己的家。

“洛洛,把你换下来的毛收藏好。”洛洛妈妈说,“咱们每年换下来的毛,都是要给家做软装,好御寒过冬的。”洛洛听妈妈的话,把脱落的毛发收集起来。等有了自己的房子,他就可以用这些毛发来装扮自己的家:做床,做沙发,做毛毯……洛洛对此充满期待,于是他兴奋地告别妈妈,出发了。

洛洛妈妈看着洛洛的背影,脸上挂着泪,嘴角又带着一点笑容。没办法,这是他们的家族传统,只有放手让洛洛去开创自己的家,他才能真正长大。

雪白的冰原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反射出一点点微弱的太阳光。洛洛在冰原上轻快地走着,偶尔停下来,四处张望。“建房子才难不倒我呢!”他正想着,就听到“呜……呜……”风正捂住一只鼻孔使劲吹气,故意让洛洛走不快。洛洛的爪子牢牢地扒住地面,眼睛微微眯着,不得不把脚步慢了下来。

没多久,风玩累了,没力气了。洛洛的脚步又轻快起来,他雪白的毛发随着步伐微微摇摆,像是在跳舞。就这样蹦着跳着,洛洛发现了一堆叠在一起的岩石,这些岩石的中间和底部,有一个悬空地带。洛洛走到岩石背面的雪地上,发现这些岩石完全能够挡住风。

“真是个好地方!”洛洛说干就干,伸出两只前爪,在岩石下挖起来。

可是岩石下不仅有积雪,还有冻得硬硬的冰。“不好办哪!”洛洛“手牙并用”,一边用爪子挖,一边用牙啃,冰雪始终牢牢地扎在岩石下方。折腾了好一会儿,洛洛的指甲都磨圆了,牙齿发酸,嘴唇也冻得硬邦邦的。“怎么这么硬!”洛洛在岩石旁趴着,心里打起了退堂鼓:“要不算了吧。”洛洛转身,摇着尾巴站了起来。刚要往前走,就想起了妈妈的叮嘱:“好洛洛,你要相信自己,不要急,慢慢找,记得找雪窝……”洛洛使劲儿抖了抖身上的冰碴和雪花,“对呀!妈妈教过!”洛洛给自己打着气,扩大了挖掘的范围,在岩石四周边挖边咬。终于,有一处冰层被洛洛的牙齿戳破了,洛洛赶紧用爪子使劲儿扒着碎冰,他发现冰层之下、缝隙深处,堆着厚厚的干雪,松松软软的。

洛洛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轻轻踮着脚,来回迈着步,不时地还要跳一下。接着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边啃边挖。很快,他就扒出一个避风的雪窝。洛洛把整个身体都没入洞里,畅想着在新家里的美好生活。天边仅剩的一点光亮慢慢

散去,没一会儿,洛洛就蜷在洞里睡着了。

风又开始呜呜地吹起来,可是洛洛睡在雪窝里,又有岩石护着,任凭风怎么使劲儿,也吹不到洛洛,只把自己累得呼呼喘气。再看洛洛,风刮不到,雪也打不到,风雪的声音倒成了动听的催眠曲,洛洛睡得香极了。

正在风雪折腾不动,要休息的时候,洛洛醒了。发现自己蜷在洞里,洛洛伸了个懒腰,抖了抖身上的雪,就继续挖床、造沙发了。不过这回他慢了许多,毕竟他一直饿着肚子呢。

洛洛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着,但是家马上就要做好了,他想再坚持一会儿。正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洛洛立即警觉起来—要是肚子饱饱的,他一定早就发觉有动静了—竖起耳朵仔细地听着,“是旅鼠!”洛洛很激动,他早该饱餐一顿了!

洛洛学着爸爸教的捕猎技巧,屏住呼吸,伏在洞沿,静静等待着,等旅鼠走近他的房子,洛洛立刻把嘴筒子戳进去叼住旅鼠,一不留神戳到了岩石上,痛得洛洛龇牙咧嘴。旅鼠逃脱了追捕,十分得意,不光没有溜走,反而静静地躲在一旁看着洛洛,吱吱地笑着:“看你能拿我怎么样!”

“这下非抓到你不可!”洛洛没有放弃,他把身子伏得更低了,耳朵直直地立起来,又用鼻尖贴着雪面,仔细辨认着旅鼠逃窜的方向。旅鼠大摇大摆地在地下穿梭。突然,洛洛猛地蹬了一脚,跳了起来,一口咬住了旅鼠。

“真好吃!”洛洛像打了胜仗的将军,美滋滋地饱餐了一顿。

吃过饭,洛洛挖洞的速度快多了。月亮一开始藏在云朵后面,只露出一点点身子,偷偷看着洛洛建房子。等洛洛挖出了储藏室、客厅、卧室,月亮才露着圆圆的笑脸跑出来。洛洛的爪子也磨得圆圆的,是他努力挖房子的小勋章。

天亮以后,洛洛回到爸爸妈妈的家,搬出了自己攒的毛发。当洛洛把最后一团毛拖出来,他亲了亲爸爸妈妈。按照他们的习俗,以后他就不会再回来了。

洛洛没有直接回家,他攒下的毛有点少,床单、被子都有点薄。“还得再找些东西保暖。”洛洛边走边张望,四周白茫茫一片,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一片海滩旁。海滩上有几只雪雁正在散步。

洛洛低着头问:“你好,可以……分我一点……你的羽毛吗?”他有点难为情。

雪雁斜着眼看着洛洛,忽然拍打着翅膀飞起来,又俯冲下来啄他。洛洛惊得跳了起来,灰溜溜地逃跑了。雪雁的声音在他身后回荡:

“我认得你,去年夏天你和你爸偷了我的蛋!”

听到这个洛洛红着耳朵跑得更远了。过去他跟在爸爸妈妈后面,偷过许多鸟儿的蛋。没办法,他们也得填饱肚子。

这段时间,白天仍然很短,洛洛每天都在冰原上奔走,寻找旅鼠和北极兔,晚上,他就留在洞里编织家具。

很快,冰雪融化,苔藓露出来了。洛洛采了许多苔藓,有的做地毯,有的续进被子里,终于完完全全建好了家。

春天来了。洛洛该去寻找一个伴侣了。动身之前,洛洛把房间又认真装饰了一番。

苔原上开了许多花,有柳兰、北极毛茛、山金车……五彩缤纷的花像翻涌的海浪,将冰雪茫茫的北极装扮成一个梦幻的乐园。洛洛采了许多花,还采了一大把熊果。洛洛把熊果放进储藏室,编了花环放在门口,又拿了一束放在客厅。

就在春天即将结束的时候,洛洛找到了他的新娘—糖糖。糖糖搬到洛洛的新房子,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家真漂亮。”她脸上的毛发正在换成浅灰色,洛洛也觉得糖糖漂亮极了。

夏天的时候,洛洛已经成了北极狐爸爸。明年,他的北极狐宝宝们就要像他一样,离开他和糖糖,努力建造属于自己的家。

母亲的背影

丁懿嫣

我永远忘不了母亲的背影。在往后的生活里,无论多么艰难,只要一想到那个裹着风雪,藏着牵挂的背影,就坚持了下来。

升入初中后,从家到学校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大路,路程远,相对平坦;另一条是山路,路程近,有些崎岖。不过,无论是第一条还是第二条,都不适合每天往返,我只好在校住宿。可我吃惯了妈妈做的饭,总觉得学校伙食不近人意,便和母亲商量每周三回家一趟,母亲也欣然答应了。

为了准时返校上课,我只好走山路。山路蜿蜒曲折,上山累、下山险,但母亲每次都能算好我到家的时间。一推开家门,手擀面的香气定拂面而来。每回我一喊,“妈~”,她准在厨房里淡定地回一声“哎”,便继续忙碌着,只留给我一碗热腾腾的面和一个背影。母亲擀面的手艺极好,宽窄适当,薄到透光,从不断裂。每次她都会在碗里铺上一层我爱吃的豆腐、菠菜,白菜,再加一个溏心蛋。母亲说,“吃了溏心蛋,不怕三冬寒”。

母亲也不是永远淡定。那年,一个下着雪的周三,我骑着同学的自行车回家。尽管选了相对平坦的路,一路也得小心翼翼。遇上结冰的路段,就得下来推着走。就这样,回到家还是比平时晚了些。赶到家时,敲门没人应。邻居李婶告诉我,母亲不放心,沿着路去找我了。

那怎么办?我只好又骑上车回校去找她。

赶到学校时,我看见母亲穿着一件过时、洗得发白的蓝大衣,脚上的棉拖鞋湿了大半,佝偻着身子,正在校门口张望。几个路过的同学边探头看着她边说着什么。青春期的虚荣心就像野草,不顾时令的错位,一下子就从心底窜了出来,我的脸唰得一下就开始发烫。母亲看起来凌乱又窘迫—也许只有当时的我认为她凌乱又窘迫,总之我冲母亲发了脾气:“谁让你来我们学校的,在家等着不行吗?”

她似乎被我这个态度吓到了,怯怯地说:“我担心你在路上出事嘛……”随即她好像想到了什么,“闺女啊,对面有卖烤红薯的,像溏心蛋一样热腾腾软乎乎的,妈去给你买个。”

说罢便颤颤巍巍地向马路对面走去。

我许久没有细细看过母亲了,那佝偻的背影,像是被大雪压弯的树枝,腿脚也不如之前便利了,可以前并不这样啊!我的眼睛里冒出一些温热,它们默默地划过脸颊,又砸进了心里。

我大口大口吃着烤红薯,忍住不让眼泪继续流下来,脑海里徘徊着的还是母亲的背影。随着手里捧的红薯越来越少,母亲的背影也越来越小,直到成了一个淡蓝色的点,最后像是化在了热气里。

我知道,这个裹着风雪的背影,会是我未来日子里最踏实的底气。

登岳阳楼

吴臻

“子美,你可曾去过岳阳楼啊?”

“子美,你可曾赏过洞庭水啊?”

……

这些声音萦绕在他耳边。可是他—杜甫,才华横溢的杜甫,屡次科考未中,数年不得重用的杜甫,又遇安史之乱,颠沛流离中竟还没去过那世人皆知的岳阳楼。

“一定要去岳阳楼看看!”杜甫有些激动,“这当是我尚可实现的。”这年,他本要北归,可战乱不允许他回到家乡,病痛不允许,生计也不允许。辗转间,杜甫于岁暮抵达了岳州。

“经岳州怎能不去岳阳楼?”他承受着病痛,来到了岳阳楼下。

杜甫按捺不住内心激动,举笔写下:“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顾不得什么“文人风范”了,他用左手提起粗重的衣裙,扶栏徐步,不时曲身攀爬。如此登楼,杜甫仍觉往昔那般意气风发好似回来了。

终于站在了岳阳楼上。凭楼远望,寒风凛冽,瑟瑟逼人,杜甫好似察觉不到;只望着洞庭湖浩渺无垠,壮阔磅礴,吴楚大地从东南处以洞庭湖为界,竟显得如此渺小。太阳白灿灿地映照着水面,泛出粼粼波光,他仿佛看到日月天地都交替于洞庭湖的怀抱中。

题笔便有:“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忽然,杜甫面色凝重起来,只因忆起了同侪结伴同行,共赏佳景,吟诗作对的时光。如今,只余他茕茕孑立。他多想念自己的亲人朋友,想念那北地河川啊!可他的亲友在战乱中失去了音信,他的国家正在战乱中衰亡。

杜甫打起精神,用目光在人群中探索,“那李十二,那高常侍,他们的英灵可在此处?”他真想再与他们见上一面,互诉衷肠,把酒言志。可这不过是杜甫的美梦而已,他怅然失措,幽幽提笔,写下“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便又向洞庭湖望去,这一次,他又看见了与挚友在富丽堂皇、车水马龙的长安畅游。

“这是最为重要的事!”他迈着沉重的步子,大口喘着气,挪到栏杆边眺望着西北方,那正是长安的方向,长安……长安……!

洞庭湖水波澜不惊,远处关山层层,他望不到长安。

杜甫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悲愤,任凭那泪水潸然而下,他颤抖挥毫:“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他不禁要向岳阳楼发问,向洞庭湖发问,向世人发问:何以妻离子散,壮志难酬?何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何以国家破败,只余山川江湖?

谢谢您

古叶

谢谢您

文/古叶

您的身影总是匆匆忙忙。

您还记得吗?那年冬天过年的时候,我们是连夜赶回乡下的。夜里风大,天寒地冻,再加上要坐电动车,冷风直往身上钻。我坐在后座,冻得浑身发抖,昏昏沉沉间,您忽然轻声叮嘱:“别睡着了。”

我又冷又困,只恍惚听到了您的声音,下意识“嗯”了一声。 您却直接停下车,脱下自己的棉袄,裹在了我身上。凛冽的寒风被棉袄挡在了外面,却狠狠地打在了您身上,我默默地缩在棉袄的怀抱里,感到格外温暖、安全。

那年夏至,我小学毕业,正满心欢喜地陶醉在自由的风与明媚的阳光里,可期末成绩却叫停了风,挡住了阳光,唤来了阴雨。为此,我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时而觉得是自己的努力还不够,时而感慨自己愚笨,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那些优秀的人。阴霾紧紧地笼罩着我,我感到迷茫,恐惧。

恰巧这时您从外地回来,察觉到了我的低迷,还记得您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自己房间。

没过多久,您推门进来,先放下手中的东西,顿了顿才开口:“这本笔记,给你留着看。”我抬头,带着疑惑接过了笔记本。夕阳斜照,穿过玻璃映在您的脸上,您的眼睛格外明亮。“笔记里有你想要的答案。”您平静的语气中透露着关切,说完便关门离开了房间。

我坐在桌前翻开笔记,里面是您年轻时的日记与学习笔记。泛黄发旧的纸页里,我读到了一些同样的挫败和沮丧。原来,您也曾失败过、痛哭过、颓废过——因为学历不高四处碰壁,因为坚持自我不被身边的亲人认可……可最后,您并没有放弃,您始终抱着一颗坚韧的心,在失败与迷茫中咬牙前行,一次次与命运抗争。

看着这些文字,一股力量逐渐涌遍全身。这不只是一本生活的记录,更是您的生命历程。只有真正被挫折打倒、在痛苦里挣扎过的人,才会把这一个个瞬间刻在心里。

“大丈夫,不能怕失败!”您在笔记的尾页写道。

我猛然想起了李白的诗句——“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我明白,我已经重新拾起了希望。那天晚上,窗外残星点点,一弯斜月挂在天空,我躺在床上,回想着笔记本里的沮丧、失败和您的坚持、奋进,一直都睡不着。直到月光悄悄爬上窗户,又映在床头,我的注意力被它吸引了:它不像太阳那般热烈温暖,却有独属于自己的光芒,默默照亮黑夜,照亮前路。

您亦是如此。

您不像母亲,像太阳一样时刻温暖着我;却像一轮明月,默默陪伴我、守护我。在我跌入困境时,总是您伸出手,把我拉出来。

父亲,谢谢您!有您作伴,再黑的路,也洒满月光;再长的路,我也能走到天亮。

清明雨纷纷

风栗珈

回家的列车贴着铁轨开得很慢,雨淅淅沥沥地落在车窗玻璃上,车厢微微颤动,像发丝间滑落的雨水一般,我的思绪也随之飘散……

那年回家也是大雨滂沱,列车因此晚点了十几小时。外公只身一人,撑着掉漆的拐杖,于钢针般暴戾的大雨中穿行,只盼着能在终点的站台,与十年未曾谋面的孙儿相见。这一盼,就是一天。

坐长途车本就令人疲倦,下车后又已是半夜。当我苦恼到何处去搭车时,一个瘦弱的身影走到了我的眼前。恍然间,模糊的脸变得明晰,我直冲进外公怀中,泪水不由地在眼里打转。他身上湿冷的旧棉袄还带着屋后老樟树的味道,那是我的童年。

忽然,火车震颤,我猛然惊醒。眼角竟真有泪水,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件湿棉袄的粗糙触感。

今天是清明节,母亲一早便拾掇好供品、纸钱,带着我出发了。老家地处偏僻的小村落,道路坑坑洼洼,车子摇晃得厉害。无声无息间,天又黑了脸,飞鸟扑打着翅膀躲了起来。“哗啦啦—”,大雨倾盆而下,我又想起了外公接我的那个暴雨夜。

下车前,我们便穿上了雨衣,可还是经不住硕大的雨点狂轰乱炸。母亲紧闭着双眼坚定地向外公的墓前走去,我的心里好像有什么烧了起来,对抗着雨水的攻击。

外公对我极好。儿时我们在村里住,外公家是我每日必至的“风水福地”。每当我蹦跳着跨进那低矮的门槛,总能看见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映着他佝偻的背影。他一手撑着灶台,一手费力地挥动锅铲,锅里“滋啦”作响,放的无疑是我最爱吃的糖醋荷包蛋。呛人的油烟裹着他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他总在剧烈的咳嗽间隙,艰难地转过头,对我挤出宽慰的笑容:“囡囡饿了吧?外公这就好……”即使后来他被病痛折磨,白天卧病在床,夜里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瘦得脖颈间青筋暴突如虬枝,他还是总担心我饿着。外公不知道,那袅袅升起的炊烟,早就氤氲流转到了我的心里。

一粒硕大的雨点砸在我的脸上,把我的思绪拉回了眼前。我和母亲踩着泥泞的山路,终于到了外公的坟前。山林的树叶被雨打得唰唰响,树顶的枝条延展到了外公的墓碑上。母亲轻轻擦了擦墓碑。外公的名讳刻印在石碑上,和他生前受病痛折磨的瘦削模样不同,显出刚健的风范。随后母亲将烹饪过的猪肉、清明果从竹篮子里拾出,一一摆开。

看着母亲摆放贡品,我脑海中浮现出了外公生病前的模样:一头灰白相间的花发,一双满是沟壑、骨节粗大的手—这双手,不仅能在病中为我操持饭菜,也曾耐心地教我摆弄棋子。起初我学不好象棋,整日闷闷不乐,像只被淋湿的鹌鹑缩在墙角。外公没有说什么,只是变戏法似的从他那件黑褂子口袋里,摸出一个用木头削成的小马驹。马驹打磨得光滑温润,鬃毛刻得栩栩如生。他把它放在棋盘上,笑着说:“喏,给你的‘千里马’,下次让它帮你冲锋陷阵!”

外公尤其喜爱黑色,那件黑布褂子仿佛是他沉默的铠甲,捍卫着他百战百胜的威名。但他常跟我说的不是怎么取胜,而是“孩子,外公不求别的什么,只求你能健康快乐地长大。”

该我给外公敬香了,我的眼眶早已湿润,看着外公的墓碑,我忽然不能控制自己,对着冰冷的墓碑,对着雨中沉默的山野,放声大喊:“外公!我和妈妈都好想你!”

……

回去的路上,雨势渐歇,我的心里还燃着那三炷香,母亲指着路边不知名的野花不无欣喜地说:“一定是你外公听到了我们的思念!”是吗?是吧。无论是野花,还是心头的青烟,请千万要将我的思念流转到遥远的外公身边。

人鼠之间

徐毓培

人物

成人小米:女,22 岁,大学法律系女生,沉稳坚定,仍带着童年印记童年小米:女,10 岁,小学四年级学生,沉默寡言,敏感怯懦胡喜:男,10 岁,转校生,童年小米的前桌,开朗坚韧小米母亲:女,38 岁,小学教师,离异,专注于工作,后给予女儿支持同桌:女,10 岁,欺凌者之一,趋炎附势领头女生:女,10 岁,欺凌团体主导者,傲慢刻薄其他女生:欺凌团体成员,盲从附和小鼠:演员扮演,体型小巧,长尾拖地

【幕启】

场景一 大学图书馆

【时间:深秋午后。地点:大学图书馆靠窗区域。左侧立着高大的书架,右侧是一扇落地窗,窗下铺着草坪。光线柔和偏暗,空气中浮动着尘埃。】

成人小米坐在靠窗的书桌前,面前摊开一本《未成年人保护法》。她握着笔,在 "未成年人受欺凌保护" 章节轻轻标注,神情专注而沉静。

一只小鼠从落地窗外的下水道口缓慢爬出,脚爪刮擦地面,发出细微声响。它在草坪上停顿片刻,低头啃食草叶。

成人小米(身体微顿,放下笔,侧头凝视小鼠,眼神柔和又复杂)你…… 小老鼠,你看起来好熟悉。

她眉头微蹙,目视前方,眼神逐渐放空。过往的片段在她脑海中浮现。

【灯光渐暗。成人小米保持凝视姿势,静止不动。】

场景二 童年旧景

【时间:十二年前的一个傍晚。地点:老旧居民楼的楼道与小米家。舞台分为左右两区:左侧是昏暗的楼道,墙壁贴满广告纸,电线缠绕,墙角有一个黑色管道口;右侧是小米家的厨房兼书房,书桌上堆满试卷,灶台边摆着蔬菜和碗筷。】

【左侧楼道灯光亮起。】

童年小米背着书包,一步步走上楼道。快到家门口时,她突然顿住 —— 管道口内,一双小小的眼睛正惊恐地望着她。

童年小米(蹲下身,轻声打量)小鼠…… 你…… 就你自己吗?

她抬手想碰,又猛地收回。顿了顿,她起身开门,关门前又回头看了看缩在管道口的小鼠。小鼠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左侧楼道灯光暗下。右侧房间灯光亮起。】

童年小米走进厨房,看着母亲的背影,皱着眉捂住鼻子。小米母亲站在油烟中,穿着沾满油渍的围裙炒菜,没有回头。房间里只有菜勺碰撞铁锅的声音。

童年小米(垂头丧气地小声嘟囔)唉…… 她们又要笑我了 —— 一个连作业本都沾满油烟味的拖油瓶。

小米母亲(语气平淡,没有回头)赶紧写作业,一会儿我还要用书桌改试卷。最近要评优秀教师,都不能掉链子。

童年小米(小声说)妈妈,楼道有只小老鼠。

小米母亲(继续炒菜)拿个粘鼠板放楼道,就在书桌边上的袋子里。(转身道)赶紧写作业啊!

童年小米眼神黯淡,转身走向书桌。她从塑料袋里翻出一个粘鼠板,走出房间。

【左侧楼道灯光亮起。童年小米走到管道旁,把粘鼠板立在墙边 —— 确定小鼠不会被沾到后,才回到家中。】

【左侧灯光暗下。右侧房间灯光始终昏黄黯淡。】

童年小米坐在书桌前,掏出满是油渍的作业本,攥着笔出了神。

【舞台全面暗下。只有一束冷光打在舞台前侧。】

操场一角。领头女生和同桌围着童年小米,强迫她不停地跪地请安。她神情麻木,手不自觉地护着被滚烫跑道灼烧的膝盖,任由别人推搡,手中紧紧攥着一颗未拆开的果冻。低沉的大提琴声响起,缓慢而沉重。

【灯光暗下。右侧房间灯光再次亮起。】

童年小米放下笔,对着作业本叹了口气。她起身,在饭桌上掰了一块馒头,走出门去。

【左侧楼道灯光亮起。小鼠在管道口露着两个眼睛,似乎并不惧怕她。】

童年小米把馒头轻轻放在洞口。小鼠这才爬出啃食。她想把馒头掰碎一点,却不小心触碰到小鼠的鼻尖。她立刻缩回手,起身退了两步,来回摩挲着手指。

童年小米(面向观众,语气忧伤)那小鼠的鼻尖,怎么那样软和,湿漉漉的。刚刚我的心怎么突然跳了一下。

她迷茫地蹲在原地,头埋在怀里。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忧伤的情绪渐强。

童年小米它只有自己…… 它不需要粘鼠板,它也许…… 需要…… 一个依靠。

她转身走向房间。

【全部舞台灯光渐暗。】

画外音(童年小米的心声)我也…… 我也需要…… 一个依靠。

场景三 校园微光

【时间:一周后。地点:小学教室、琴房与花园土坡。舞台分为左中右三区:左侧是教室,中间是琴房和走廊,右侧是花园土坡。】

【左侧教室灯光亮起。】

胡喜背着书包走进教室,留着寸头,笑容阳光。他坐到小米座位前,回头轻轻拍了拍她放在桌面的文具袋。

胡喜(露出灿烂的笑容)你好,我叫胡喜,我刚转来!

童年小米抬头看了他一眼。同桌立刻用笔头戳了一下小米的胳膊,领头女生在她身后踢着凳子。小米立刻低下头,没有回应。

胡喜看到了这一切,轻轻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左侧灯光暗下。中间琴房灯光亮起。】

胡喜和童年小米站在同学们的最后一排。领头女生正坐在钢琴前弹奏《小步舞曲》。

胡喜(小声对童年小米说)她倒挺会弹。

童年小米(低着头小声嘀咕)她家里有钢琴,她爸给她买的。

一曲结束。领头女生昂着头起身。

领头女生没难度,没意思。

其他同学簇拥着她向门口走去。同桌紧跟着出了门。

【灯光暗下再亮起。】

胡喜独自在琴房练琴。领头女生和同桌在门外锁上了门。童年小米站在她们身后,缩着头不做声。

胡喜(离开琴凳,冲到门口,生气大喊)你为什么关我?

领头女生(轻蔑地对同桌说)走,看他还敢不敢哼。

说完转身离开,把钥匙丢到一边,命令小米拿起来装好。童年小米跟在她们后面。

胡喜(大声)小米!小米!把门打开!帮我把门打开!

童年小米顿住了脚步。她转身看着琴房门内胡喜的眼睛。

画外音(小米母亲的声音)老鼠是蠢东西,只要在粘鼠板前放一点食物,它就会被套牢,没机会反抗。

她攥了攥手里的钥匙。这时同桌折返回来。

同桌老大说你要是敢打开,就别想有一个朋友。

说完小跑着追随领头女生去了。

【灯光暗下。只有一束冷光打在童年小米身上。】

童年小米(痛苦地)难道小鼠真的逃不出被套牢的结果?

胡喜呼唤她的声音继续传来。舞台中央琴房的灯光亮起。

胡喜(坚定地)小米,开门!你跟她们不一样!

童年小米一步一步退回到琴房,拿钥匙打开门,拉着胡喜跑了出去。

【灯光暗下。右侧花园土坡暖黄明亮的灯光亮起。】

两人坐在土坡上。胡喜拿出一盒果冻。

胡喜小米,给你。你真勇敢。以后我和你一起。

童年小米眼中泛起泪光。她看着那盒果冻,想要接过来,又把手撤了回去。

童年小米那,你要我听你的吗?

胡喜把果冻塞到她手里。

胡喜(语气坚定)当然不是了。你看!(露出自己胳膊上的疤痕)我也经历过。

童年小米眼里始终噙着泪,看着手里的果冻。

童年小米(喃喃自语)这下小鼠有机会反抗了。

【灯光渐暗。】

场景四 家中觉醒

【时间:当天深夜。地点:小米家。舞台左侧是楼道,右侧是厨房和小米的房间。】

画外音(童年小米的梦中呓语)别欺负我…… 我要勇敢……

【舞台左侧前方一束冷光打下。一只迷路的小鼠在慌乱地奔跑。】

画外音(胡喜的声音)小米…… 给你…… 这是我们友谊的见证…… 你真勇敢。

【灯光暗下。右侧房间昏黄的灯光亮起。】

童年小米猛地惊醒,浑身是汗。她的眼神从惊恐变得坚定。她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写下被霸凌的经历。泪水滴在纸上,混着油渍。

【灯光暗下再亮起。画面切换至厨房。】

小米母亲正在择菜。

小米母亲小米,昨天给你洗衣服,怎么膝盖上有血啊?

童年小米听到声音,攥着作业本,一步步走到母亲身侧。

童年小米妈妈,妈妈!(母亲没有抬头)她们欺负我,她们欺负我很久了!妈妈,您的女儿要跪地请安,要欺负别人,才能换来友谊和糖果!妈妈,我需要您的帮助,我不想再躲!

说完她把作业本递向母亲。

小米母亲抬起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双手接过作业本。她的脸色逐渐凝重,眼中满是震惊和愧疚。她轻轻抱住了童年小米。

小米母亲(声音哽咽)对不起,小米!妈妈忽略了你!妈妈会支持你!

童年小米靠在母亲怀里,放声大哭。

【左侧楼道灯光随哭声亮起。小鼠站起身,长尾巴在地上来回摇摆。它前脚伏在胸前,看向童年小米的房间。】

【灯光渐暗。】

场景五 回响与前行

【时间:回到现在。地点:大学图书馆。灯光明亮如白昼。】

成人小米缓缓回神,眼神温柔而坚定。她放下笔,用手掌摩挲着膝盖,看着窗下的小鼠。

余光中,她看到了童年的自己站在不远处,笑容纯真。

童年小米(语气稚嫩却坚定)小米,你真勇敢。

成人小米眼中泛起泪光,露出释然的笑容。

成人小米(轻声回应)谢谢你。你看!

她转头指着那只小鼠。再回头时,童年小米已消失不见。

小鼠仍在窗下草坪上安静活动,自在地啃食着食物,不时发出吱吱的叫声。暖黄的光透过窗户,洒在成人小米的身上。

成人小米拿起笔,继续阅读桌上的《未成年人保护法》。笔尖在相关章节重重标注,神情无比坚定。

【灯光渐暗。】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