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逃
二〇〇〇年四月的西北,无论在哪都能见到风。一层浓黄笼罩在山峦之上,与地上的土黄相互照应。太阳绝望地发着光,想要穿透这迷障,只为这片昏黄加了点亮。
山脚下,一辆拉货的三轮车打着灯开了上来,车窗上挂着白布条,哐哐当当,在寂静的山路上发着声响,最后停在了半山腰的村小边上。
昨晚刘芳批了半宿作业,还没睡醒,就听见有人敲着门喊:“刘老师,刘老师!”她赶忙起身,拢了拢头发,透过窗户看到门外站着的是冯村长。他穿着粗布衣裳,戴着草帽,急唤她跟自己坐上车走。学生冯国超的妈妈去世了,村长来找她同去送一程。
刘芳找出一身黑衣服,匆匆跟着出了门。村长开着三轮,又晃晃悠悠地开回了沙蒙蒙的山里。
大学毕业后,刘芳凭着热情和理想,义无反顾地扎进了这里,成为村小唯一的老师。半年多来,第一次遇到丧事。她有点紧张,路上也不说话,只盯着昏黄的天和望不到头的荒山。
开过了一个山头,到了国超家。男人们三三两两围在门口抽烟,见着刘芳都没打招呼,就一直盯着看。刘芳有点不舒服,后来是村长的儿子—好像叫冯军,热络地招呼着她,把她领到院子里。
院子中间搭着灵棚,国超妈穿着不合时令的厚衣服躺在那里,周边放了几个花圈。灵棚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棚上的塑料花刺啦刺啦响。村民们大多在院里站着,有些拥挤。冯军领着她去前面拜了拜,回礼的是国超,一个人披着麻衣跪在旁边,对着她磕了个头。这个孩子还没她腰高,就没了妈。来的人挺多,他就这么一个头接一个头磕,脸上挂着泪,四下里都没看见他爹。刘芳走到国超身边,摸了摸他的头,悄悄给他塞了两颗大白兔奶糖,这糖是她从自己家里带的,一直放在箱底的黑衣服口袋里。
想着帮衬点啥,刘芳进了屋,却看见国超奶奶和婶子们有说有笑,王婶子嘟囔着:“幸好……新买……”王婶子说的是土话,刘芳没听全。看见刘芳后,国超奶奶用胳膊肘碰了碰王婶,她们便停下话茬,招呼着她。刘芳见状,挤出几句安慰话,就出去了。快到中午的时候,刘芳跟在送葬的队伍后面,看着国超年轻的妈埋在了这片黄土里。
又一个黄沙漫天的日子,国超有了新妈。这天一早,国超就来敲门,吸溜着鼻子掏出了两颗大白兔奶糖,说是爸爸让送的。没等刘芳说话,他放下糖,背着书包跑了,“真快!”刘芳感叹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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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试结束后,学习最好的二妮儿不来了,说是家里困难,要在家放羊。刘芳听说后直叹气—这么好的苗子不能淹没在山沟里—想着无论如何得去家里劝一劝。
第二天,刘芳带着成绩单,走了一个多小时山路,到了二妮儿家。二妮儿家条件确实不好。大门上的木板稀疏漏着风,院子坑坑洼洼的,枯草杂乱地躺在院墙南边,地上到处是鸡羊的粪便,院子北边只有两间土屋,窗户上聚着一层厚土。刘芳喊了一声:“二妮儿!”屋里先是传来一阵响动,过后二妮儿才跑了出来,“刘老师!”刘芳看到二妮儿瞪着大眼睛,两个羊角辫跟着一阵晃。
“刘老师?”二妮儿又喊了一声。
“期中成绩下来了,你是第一名,我带着成绩单来看看你。”
二妮儿眼眶一下红了,她双手接过试卷,一直看得入了神。
“不请老师进屋坐坐?”刘芳笑着跟二妮儿说。
二妮儿没说话,捧着试卷走在前面,把刘芳引进了屋。
一进屋,一股刺鼻的湿腐味道灌进鼻子,刘芳忍不住屏住呼吸。她边往屋里走边打量,房顶上一些干草向下耷拉着,中间吊着一盏昏黄的灯,只能照亮头顶。墙边的灶台下放着板凳和柴火,灶台前面就是炕,炕沿比灶台高一些,还有半面墙隔着。
“你家大人呢?”刘芳问二妮儿。
“我爹下地去了。”二妮儿把试卷放在灯下面的四方桌上,又坐回灶台前,继续添着柴,“我做好饭给我爹送去。”
刘芳看着小小的二妮儿,一边拿起灶台旁的马勺往锅里浇着面水子,一边问:“妮儿,还想上学吗?”“砰!”刘芳话音刚落,灶旁的墙好像被砸了一下。刘芳这才看向了墙另一侧的炕上。
炕上缩着一个干瘦女人,衣服几乎不蔽体。她嘴里胡乱念叨着,不时伸手抓着空气,炕褥上满是干草和黑黄的污迹。女人的脚被一条粗铁链拴着,身边还躺着一个小脸黑乎乎的男孩,平静地把玩着手里的草屑。
“这……”刘芳愣在了屋里,二妮儿坐在灶旁抬头说:“刘老师,她是我妈,爹说她会打人,只能锁着……”
炉灶里的柴噼噼啪啪响,火光照得二妮儿脸红彤彤的。刘芳看着她,莫名打了个冷战。
一时间,屋里只剩二妮儿妈囫囵的念叨声和热汤沸滚的声音错落。过了一会儿,二妮儿主动说:“家里还有妈和弟弟,不能没饭吃。”
“可你学习这样好,有机会考出去,就不用……”刘芳说着下意识看向了二妮儿的母亲,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二妮儿又不说话了,只顾着往外盛面疙瘩。刘芳叹了口气,决定先回学校。临走前,她拉着二妮儿的细胳膊,对她说:“我跟你爸再说说,二妮儿,咱是能走出去的。”出门前,刘芳瞥见二妮儿的妈不念叨了,一直盯着她看。
刘芳刚走出去,二妮儿提着饭兜追了出来,喊着:“刘老师,我爸不会同意的,我上不了学了!”刘芳回过头,看见二妮儿站在那里,倔强地擦着眼泪。她刚想回应什么,二妮儿转身跑了,羊角辫又颤动着。她越跑越远,刘芳却听到了越来越响亮的哭声。
等看不到二妮儿的身影了,刘芳回过头来,继续走在回学校的路上。烈日当头,眼前明晃晃一片,她又打了个寒战。
没一会儿,刘芳走到了国超家。他们两家还真不远,刘芳心里想着,脚步停在了门口。原本她并不打算进去,正巧国超看见了她,丢下手里的木尜跑了出来。
“国超,这回可考得不大好!”她摩挲着国超的脑袋说,“老师给你讲讲错题。”就这样,刘芳第二次来到了这里。
时间和风沙盖住了一些过去。不见了灵棚和围聚的人,院子里不再嘈杂拥挤。国超说让刘芳先等一下,他去喊二妮儿,让刘芳帮着一起讲作业。“哎……二妮儿没在家!”刘芳喊着,国超还是跑了。“这孩子,一说学习跑得比谁都快”刘芳念叨着,心里反倒轻省了许多。说话间,她进了屋,琢磨着跟家里大人打个招呼再走。
“咚,咚,咚……”刘芳又听见一阵敲击声,起初还以为是在二妮儿家留下的阴影,哪知道这动静一直没消停。刘芳走出去,透过隔壁屋的窗户往里看。“呀!”她惊得喊出了声。屋里有个女人被粗麻绳绑在柴火堆旁,瘫在地上。她的头发凌乱不堪,像干草一样贴在两颊,一道道伤痕嵌在裸露的皮肤上,看起来跟二妮儿妈没有两样。她瘫在柴火堆旁,神色木然地撞着墙。似乎察觉到有人盯着她。她突然往墙根缩,嘴里喊着:“不跑了,不跑了!”刘芳下意识推门,这才注意到门被上了锁。她顺手抄起门边那根染着血迹的扁担,好一会儿才把锁别开。见人冲进来,那女人更激烈地喊叫躲闪着。刘芳忘了害怕,一把将她抱进自己怀里,轻声说:“别怕,别怕……我是老师。”
她就那么使劲儿揽着她,直到怀中的女人终于安静下来,哭着说自己叫小云,是在汽车站被拐来的,求刘芳救救她。刘芳脑海中突然闪过了葬礼上国超奶奶避着她说话的情形。
“原来国超的新妈是拐来的!那二妮儿妈呢?”她又想起了国超妈穿着厚厚的丧服下葬的情形,“国超的妈又是怎么死的?……”
刘芳瘫坐在地上,一下子泄了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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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眼前的小云,刘芳在脑海里回放着这一天目睹的一切—村长,国超爸,二妮爸,葬礼上的村民们,冯军……希望能理出头绪,可是,她只觉得这个村子如此陌生。
“我说一二三,咱就朝那儿跑,那是学校!”
“一、二、三!”
刘芳紧紧拉着小云的手,山路崎岖不平,她们磕磕绊绊地往前跑,心跳和脚步声震荡着空荡的山。
到了学校,刘芳把小云安置在宿舍,咕咚咕咚地灌了很多凉水,就出门去找冯村长了。
“村长!冯村长!”刘芳急切地喊着。冯村长正在院子里喂鸡。
刘芳刚把碗递到嘴边,听到这话又放了下来,“怎么?怕他们不干?”
“刘老师,村里的事儿你不明白”村长说着,手里不住地揉搓着烟叶,刘芳没想到村长是这样的反应,急得捧着碗站了起来,“这是啥意思?”
“有媳妇儿才有娃,有娃才有村。”村长没抬头,嘴里使劲儿嘬了一口烟,“咱村穷啊!村里就剩这些个劳力了,不好管哪!”
“这……那……也不能拐卖!”刘芳这回彻底把碗放下了,“你是村长,不管也得管!就算你不管,我去镇上找警察管!”刘芳说完干咽着唾沫,红着脸走了。
冯村长没拦她,只看着他面前的长条凳和长凳中间起着波澜的那碗水,又嘬了一口烟。几乎跟刘芳前后脚,冯军回来了,“爹,刘老师是来咱家了?”冯军看到了刘芳离开的背影。
“嗯,你去叫着你叔,二妮爸,再叫着其他叔伯兄弟”村长说。
“出啥事了吗?”冯军问。
“去刘老师家接你婶儿……”村长啐了最后一口烟,用脚碾了碾,就趿拉着布鞋回屋了。
刘芳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自言自语式地跟小云商议着:“我明天要去乡上派出所,你哪儿也别去。”等收拾好饭,正准备吃,刘芳听见外面闹哄哄的。透过窗户一看,一群村民闯进了校园,正朝着宿舍这边来。国超爸嘴里不住地叫嚷着:
“人呢?小云!”二妮儿爸也扯着嗓子喊道,“刘老师,这是咱自家的事!”他们的脸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狰狞可怖,刘芳赶忙搬了屋里的桌凳抵在门前。
直到村长走近门口,刘芳才拉开一点门缝,“村长,你这是干什么”,村长将手里的烟嘴子往鞋上磕了磕,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冯村长对着刘芳说:“刘老师,还是让小云回去吧……”
“冯村长,你?”刘芳看着冯村长,他照旧穿着粗布衣裳,戴着草帽,可是却好似看不清了……听到村长的话,村民开始步步紧逼,想冲进刘芳的屋子里直接抓人。门里的小云吓得不停尖叫。
刘芳谁也挡不住,只能任凭他们把小云抓出来。她绝望地大喊:“我要报警!你们这是犯罪!”紧接着,她也被那些人死死挟制住了。
村民对刘芳的呐喊无动于衷。刘芳挣脱不得,本能地挣扎,换来一团抹布塞进了她的嘴里。
这天起,刘芳被关进了一间漆黑的土房。这间土房正是村长给冯军盖的,外边还有两间气派一些的,这间用作柴房。冯军年近三十,为着上过几年学,寻摸了好几个媳妇都不愿意嫁给他,已经招了不少闲言碎语。村长心里一直压着一口气。村里不能没后人,他冯家更不能没有。可他又逼不得冯军这个“独苗”,两个儿子就剩了这一个,不是光不让外出务工的事儿了。上回丧礼上,冯军主动招呼刘老师,看起来倒是有意的。
屋里的刘芳,正倒在柴垛子上,干涸的泪痕混合着尘土,嗓子疼得稍微吞咽唾沫都像撕裂了一样。她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希望睁开眼就在她的宿舍和讲台,可是每次醒来都是漆黑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打开了。白光透进来,格外刺眼。是冯军,她记得冯军。他曾经热络地招呼自己。村民们抓小云的时候,他也在村长旁边。
冯军卸掉了她嘴里的抹布,刘芳终于能说话了,可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喉咙间又是一阵撕裂的痛。她憋得眼睛通红,一直盯着冯军。冯军正要说什么,门外传来声音:“小军,快出来,你爹叫你呢。”冯军身子一僵,没说什么就出去了。
黄土地的夜如此漫长。家家户户闭了灯,只剩下黑黢黢的一片。风声呜呜的,像二妮儿妈的囫囵嘟囔,更像小云的哭声和尖叫。刘芳想起了她们,还想起了简陋的教室和学生……终于,眼泪流下来,冲洗着脸上的干涩。她舔了舔眼泪,又咸又涩,又忍着剧痛吞咽着,开始呜咽。
冯军再来到柴房的时候,带着一碗水和一个馍馍。“刘老师,吃点吧。”他把水和馍馍递到刘芳跟前。刘芳虚弱地摇了摇头,冯军见状把手里的馍馍掰成小块,泡了水,放到刘芳嘴边说:“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说完他解开了绑住刘芳的绳子,放下吃的走了。
黑暗再一次淹没了刘芳。她摸索着眼前的水碗和馒头,一点点吃完了。
就这样过了好些天,冯军每天晚上都来给刘芳送吃喝,放下饭后便离开。刘芳也不再以泪洗面了,她盼着吃饭,吃饭的时候捆着她的绳子会暂时解开。
一天夜里,冯军像往常一样送来吃食。刘芳接过饭碗,大口大口地吞咽,呛得直咳。冯军的大手落到了她的背上,轻轻地拍打。“慢点吃。”他语气温和,“刘老师,我也上过学”。刘芳没预料地抬头看他,咳嗽都没停下。冯军接着说,“从我哥死了,爸就让我辍学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我不会亏待你的。”刘芳激动地一把推开了他。要是以前,她可能还沉浸在对冯军走不出大山的同情里,但是现在她更明白“不会亏待”的意思。冯军本来蹲在刘芳身旁拍着她的背,一下没防备,被刘芳推倒在了地上。她趁势把碗摔碎了,拿着碎碗片,冲着冯军说:“你不要过来!”冯军没有动,他看着刘芳拿着锐利的碎碗片,鲜血顺着她的手流下来。刘芳慢慢移动,等退到门口,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冯军的妈拿着扁担拍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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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村民们不在意停课,几个学生又回到了下地放羊的生活里。刘芳也从刘老师变成了村里公认的冯军媳妇。
自从逃跑被打晕后,刘芳就安静地在柴房里养了一段时间身子。她知道自己不该再像上次那样鲁莽。冯军妈给刘芳包扎了手,也换了锁头,防着刘芳再跑。没办法,她的儿子得娶媳妇,她们家不能绝后。冯军照旧晚上给她送饭,还会清理房间里的排泄物,只是吃饭的时候不再解开绳子了。
一天下午,刘芳在土房里听着动静。冯军刚回到院子里,她就大声地喊着“冯军!冯军!”冯军慌张地开门看到刘芳无事,放下心来说:“你还没有喊过我,怎么?”“你走近一点,”刘芳说,“再近一点。”冯军打量着刘芳和绑在她身上的绳子,蹲在了她身旁,“怎么?”“我要办婚宴。”刘芳有意又靠近了一些,贴在他耳边说。冯军回过脸盯着刘芳,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刘芳则注意到他的胸膛起起伏伏,继续柔声说:“我想堂堂正正出嫁,你跟你爹脸上也有光。”刘芳知道,他会答应的。
筹备婚宴那些天,冯军的脸上有了一些罕见的笑容。冯村长看在眼里,乐在心里。他每天都走动着,去不同的人家报喜。冯家村需要喜事,有了喜事就有后人,有后人才有劳力,有了劳力就不用非得出去……
终于等到喜宴,院子里、屋子里都挤了很多人,比国超家办丧事的时候多多了。刘芳经过了前一夜的梳洗,穿上了大红的喜服,接受着村民们的祝福。他们还是叫她刘老师,刘芳感受到村民的喜悦是真实的。这更让人难过。她看着手里端着的一筐大白兔奶糖,恍恍惚惚地抓糖、递糖,道谢。
糖是冯军买回来的。前天晚上冯军送饭的时候,她特意求冯军去乡上买大白兔奶糖,再买点安眠药回来。冯军有些犹疑,刘芳说,“在这黑漆漆的土房里,我从来没睡过安生觉,这两天我想睡个整觉,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跟我一起。”说完刘芳直直地看着冯军的眼睛。冯军受不住这样热烈的目光,他把刘芳压在身下。“你真要在这又脏又乱的柴房里吗?”刘芳在他耳边问。冯军随即解开了她的绳子,一路把她抱进了新房里。
晚上刘芳一夜没合眼。她只能这样,给自己争取一点机会。第二天一早,她靠在冯军胸膛前说:“我又没睡着,你快起来去镇上吧,这样下去我熬不住。”冯军看着她瘦削的脸,想起了第一次见刘芳的时候,她微笑着冲他点头的情形。“这段时间你受苦了。”说罢冯军便起身穿衣服。“咱不常去,你多买点。”刘芳补充道。下午三点多钟,冯军带着大白兔奶糖和安眠药回来了,不忘叮嘱刘芳:“这个不能多吃,一次一片,先给你这些。”
刘芳看着他把剩下的安眠药锁进了屋里杂物下方的老木柜。她也没再被绑着,只被关在新房里。
“刘老师!”听到了国超的声音,刘芳回过神来,抓起一把糖塞给国超说:“回去给小云……你妈……分分。”接着她看到了二妮儿。二妮儿怀里抱着弟弟,跟在她爸后头,没往刘芳跟前走。“国超”,刘芳又把国超喊到跟前说:“再跟二妮儿分分。”说罢又抓了一把糖,兜在了他衣服里。
喜宴结束后,村长请来做饭的村民就回去了。刘芳抱着一摞柴送到灶前,跟冯军妈说她来帮帮忙。趁着冯军妈往大锅里换水的工夫,她坐到灶台前往里添着柴,把浸湿的布包埋在了灶洞下方的炉灰坑里,又用拾柴的钳子往里推了推。
傍晚,年长的村民也早就散去了,剩下二妮儿爸、国超爸,几个跟冯军差不多的青年还没走。他们围着桌喝酒、划拳,吞吐着旱烟,把屋子里熏得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刘芳是这天才知道国超爸是冯军的小叔,还有小云原本是要许给冯军的。
“妈,把拌黄瓜送过去吧,你也能跟着吃点菜。”刘芳回到灶台忙碌着,喊了冯军妈一声。这是冯军妈第二次听到刘芳喊她,上午行礼的时候是第一回。她跟村长两个都咧着嘴笑,现在听到还是合不拢嘴。最早村长说要把刘老师说给冯军的时候,她只跟老伴说:“我看不容易。”现在媳妇一口一个妈,她上午还眯着眼凑在村长身后侧嘀咕:“全村都知道咱儿子跟老师结了亲……”这会儿她还是乐呵呵地,应了一句“行嘞”就端着菜走了。
刘芳蹲在灶旁,四下看了一眼,把手伸进炉灰坑里,什么也没摸着。她赶紧捡起扒柴火钳,努力往里探着来回拨弄。终于,有一团核桃大小的湿布出现在眼前。刘芳用袖子蹭了蹭贴在脸上的刘海,又在自己红艳艳的喜服上使劲儿拍了拍,顾不得烟灰飞溅,她匆匆把湿布打开,里边是另一层湿布,又一层湿布,第四层布里包的是安眠药。
那天冯军放好药,撂下话就出门了。刘芳和安眠药都被锁在了新房。眼看着冯军把钥匙挂在了身上,她着急地在屋里走来走去。走着走着她心中一横,想着反正这两天他应该用不着打开衣柜,干脆撬开它,再把锁扣上。下了决心之后,刘芳一会儿坐在炕头向窗外张望,一会儿走到门口向外看,一会儿又在屋里转着找东西。这是不可错失的机会。她心里盘算着:冯军被发小喊了去,应该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得抓紧,我得抓紧!”她念出了声。
刘芳始终没有找到撬锁的工具。她抓着那个老木柜的锁头,气得使劲儿拽着它,又踢了一脚,再拽……就在这个时候,她发现这个柜子上挂锁的锁鼻有点松动。刘芳按住激动,顺手抓起衣柜上的脏衣服,套在锁鼻上,使劲儿拧着。费了好一会儿,她打开了柜子,拿到了剩下的安眠药。可是刚才没顾上想这个锁鼻是安不回去的。她只好把那件脏衣服又抻开,把袖子耷拉在锁扣的位置,又把老木柜上的框子、褥子搬回去,压住衣服,直到伪装出一如往常的杂乱,刘芳用刚才从老木柜里翻出的破布,一层一层地把安眠药收好,坐回了床头。
前后脚的功夫,冯军妈来了,给她送晚饭。刘芳趁势说:“明天我也要做点活计,毕竟是自己办喜酒。”冯军妈一听这话,心里欢喜得很,她紧着说:“那在厨房收拾收拾菜、添添柴就行,不累。”
没一会儿,刘芳笑盈盈地端着今天的最后一道菜—白菜豆腐汤送到了他们的饭桌上,又给每个人盛了一小碗。“该喝汤了。”她招呼着。村长正对着门,率先看着刘芳端着汤进来,笑呵呵咬着烟袋锅说:“吃饭不喝汤,等于瞎晃荡。”冯军喝多了,第一次放大了嗓门:“对……咱这儿兴这个……来来!”语气里除了酒气,还泛出了许多得意。
刘芳站在冯军身后,看着这一桌子人,突然泛起一阵恶心。夜深了,笑闹声渐渐消逝,刘芳在烟雾缭绕的屋子里静静地等着,直到所有人都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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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云,小云……”刘芳径直进了屋,国超就睡在小云身边。“小云,是我,刘芳!”她压着声音,越过国超晃动着小云瑟瑟发抖的身子。小云醒了,手护在肚子上。国超也醒了。他一骨碌爬了起来,站在炕上,望着油灯下穿着大红喜服的刘芳,愣了一会儿,挤出一句:刘老师。
刘芳拽着国超的胳膊让他蹲下来,“国超,老师把剩下的糖都给你带来了!”她又像往常一样摩挲着国超的脑袋说,“我们得走了!”说罢就拉着小云往外走。国超愣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拦着。他看着刘老师放在炕边上的糖,扒开一个放到嘴里,又把剩下的糖包在衣服里抱着,躺回了床上,使劲儿闭着眼睛想着:爸爸什么时候回来?还想起了门口那根血迹斑斑的扁担,又想起了刘老师在黑板上写汉字的身影……想着想着就又睡着了。
惨淡的月光点缀着深夜里的大山,让她们的出逃多了一点希望。刘芳看不清方向,就抬头看着模糊的月亮,拉着小云往二妮儿家跑,可小云跑一会儿就会跌一跤,没多久,就已经筋疲力尽了。
刘芳急得要背上她走,小云拒绝了。她捂着肚子跟刘芳说:“刘老师,你先跑吧,到天亮就能翻过那座山了。”“你好不容易才跑出来!”刘芳说,“咱一起走,前面就是二妮儿家了!”
小云又说:“刘老师,我有了……”
“什么?!”刘芳把手护在了小云肚子上,急喘着气。小云慢慢蹲在原地,低声说:“走吧,刘老师,你先走!别去二妮儿家了,今天二妮儿跟国超从你那儿回来,我听到她跟国超说,她妈快不行了……”
刘芳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拽着小云一路跑过来,根本没有注意到小云那肥大的黑衣裤里遮住的生命,更没有注意到这一段路上淋漓的血迹;白天她看着二妮儿抱着弟弟躲着她,也没有上前去问一句。
她慢慢把手在小云肚子上抽回手,摸了摸小云瘦削的脸,“小云,那你等着我,一定等我回来!”说完,刘芳咽着唾沫和眼泪站起身,一步一步往远处退。她看着蹲在原地的小云变成一个树墩,一个鸟窝,一个黑点……她知道自己必须走,只有走了才有机会救小云,救二妮;她知道,只要跑下去,天亮了就能翻过那座山;只要翻过了山,天就会亮。
刘芳转过身,继续向前跑去……